序言 序言[日]太宰治2024-11-21 我曾见过那个男人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幼年时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大约十岁,被很多女孩子簇拥着(那些女孩子应该是他的姐妹或表姐妹)站在庭院的水池边。他身穿粗条纹的宽松背带裤,脑袋向左歪成三十度,脸上挂着丑陋的笑容。丑陋?!当然那些感觉迟钝的人(即对外表的美丑漠不关心的人)硬要无聊地恭维他,说他是个“可爱的孩子”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因为这个孩子的笑脸上多少还是带有人们常说的那种“可爱”的影子的。不过但凡受过一点审美训练的人,打眼一看都会不快地嘟囔:“哎呀,这孩子真不讨人喜欢!”甚至会像扒拉掉身上令人讨厌的毛毛虫一样,随手把照片扔到一边去的。 不知为什么,照片上这个孩子的笑脸会让人越看越觉得讨厌。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点儿也没笑,这从他紧握的两只拳头上就可以看出来,因为人是不可能一边紧握拳头一边微笑的。男孩的脸很像猴子,一只脸上爬满了丑陋皱纹的猴子!照片上的他,表情古怪而猥琐,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估计谁见了都会说他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我从未见过表情这么奇怪的孩子。 第二张照片上的他,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副学生打扮,虽然看不出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但长相已相当英俊了。但奇怪的是,这张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好像没有一点活气。他穿着学生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白色的手绢,交叉着双腿,笑着坐在藤椅上。这一次他笑得很巧妙,不再像皱巴巴的猴子;但和一般人又不同,他的笑容里缺乏血性的凝重和生命的质感,一点也不鲜活。让人觉得那笑容不像鸟那么活灵活现,倒像鸟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他面无表情地笑着,从头到脚都像人工制造的一样,用“矫饰”“轻薄”“女人气”和“时髦”这些词来修饰都显得不足。总之,这个英俊的学生让人越看越觉得奇怪和不舒服,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怪异的英俊青年呢。 第三张照片最为奇怪,我甚至都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他头发花白,坐在一个异常脏乱的房间角落里(房间墙皮上有三处剥落的地方清晰可见),双手伸到一个小小的火盆上烤着火。这次他没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坐在那里,像僵尸一样把双手伸向火盆,整张照片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因为照片把他的脸拍得很大,我可以仔细端详他脸部的构造。奇怪的是,他的额头、额头上的皱纹、眉毛、眼睛、鼻子、嘴和下巴看起来都和常人无异;再加上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根本给人留不下任何印象。这张脸太普通了,以至于看完照片后,我一闭眼就能马上忘记它长什么样。我或许会记得房间的墙壁、小小的火盆,可绝对想不起房间主人的长相,就连看过的绘画作品或漫画上也没有这样的脸。睁开眼时这张脸也不会带给我一丁点的喜悦。说得过分点,就是睁开眼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我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我甚至不愿去看这张脸,因为看了后只会让人感到不悦和烦躁。 恐怕人们说的“死人脸”也会带有一点表情、留给人一点印象吧,可这张照片给人的感觉就像驽马的脑袋长在人身上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心生厌恶。迄今为止,我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男人。 //////////////////////////////////////////分割线///////////////////////////////////////////////// 手记1 手记1[日]太宰治2024-11-21 我的生活充满了耻辱。 对我来说,人类的生活是很难理解的。我出生在东北的乡下,长大以后才第一次看见火车。我在火车站的天桥上爬上爬下,根本不知道它是为方便人们横跨铁轨而建的,而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傻傻地以为像国外的游乐场一样,它是为了让车站看起来更复杂、更有趣而建造的。在天桥上爬上爬下对我来说是一种相当洋气的游戏,也是铁路部门提供的服务里最令我满意的一种服务。之后,当我发现它只有方便旅客横跨铁轨这一实用目的时,便顿觉索然无趣。 还有我小时候在绘画书上看到地铁时,也以为它没有实用价值,只是为了比地上跑的车独特、好玩才设计的。 我从小体弱多病,经常要卧床休息。躺在床上时,我总觉得褥子、枕套、被套都是些没用的装饰品。将近二十岁时,当明白这些都是实用品后,我才对人类的节俭感到黯然神伤。 另外,我从不知道饥肠辘辘是何滋味。这其中的原因并非是我生长在衣食无忧的家庭里这么浅薄,而是我真的从未感觉过“饥肠辘辘”。你可能不相信,我就是肚子再饿也感觉不出来。上小学、中学时,我从学校一回来,周围的人都会七嘴八舌地问“肚子饿了吧?吃点甜纳豆吧!还有蛋糕和面包呢”。大家可能都知道,放学回家时的那种饥饿感就像猫抓一样。而我只会发挥天生讨人喜欢的秉性,一边嗫嚅着说“饿了饿了”,一边把十几粒甜纳豆塞进嘴里。至于什么是“饥饿感”,其实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当然我也吃过很多东西,但印象中没有一次是因为饥饿才吃的,都是因为食物稀罕、奢华,或去别人家被人要求吃时才吃的。另外,我小时候感觉最痛苦的时刻莫过于在自己家吃饭了。 在乡下的家中,每次吃饭时,全家十几个人都会坐成两列,各吃各的。作为最小的孩子,我当然是坐在最靠后边的席位上了。吃饭的房间有些昏暗,就是吃午饭时,十几个人默默咀嚼的一幕也会让我后背发凉。再加上在这个古板的乡下大家庭里,每顿饭吃的菜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不可能奢望出现什么奇珍异味或奢华大餐,慢慢地我就对吃饭时间充满了恐惧。我经常坐在那间昏暗房间的末席上,一边哆哆嗦嗦地把饭菜一点一点往嘴里塞,一边不停地思忖着:人为什么要一日吃三餐呢?有时我甚至觉得,大家一脸严肃地吃饭就像一种仪式,一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规定的时刻聚到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井然有序地摆上菜,不管你想不想吃,都得一声不吭地佝着身躯咀嚼,就像对蛰居家中的神灵们祈祷一样。 “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这句话听起来带有一种令人讨厌的恐吓意味。这种迷信(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这是一种迷信)一直让我不安与恐惧。对我来说,再没有哪句话会像“人不吃饭就会饿死,所以每个人都必须劳动和吃饭”这句话更晦涩难懂、更带有威吓性的了。 总之,直到现在,我对人类的很多行径依然迷惑不解。我经常为自己的幸福观与他人的迥然不同而深感不安,这种不安令我辗转难眠、痛苦呻吟,甚至内心发狂。我到底幸福吗?从小很多人都说我很幸福,可我却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地狱里,反倒那些觉得我幸福的人好像都没什么痛苦,生活得很安乐。我有时甚至认为,从压在自己头上的十座大山中随便拿出一座给别人,都会将那人压死。 反正我不明白别人都为了什么而苦恼或到底有多苦恼。对他们来说,如何有饭吃这种苦恼或许是最强烈的痛苦,是比压在我头上的大山还惨烈得多的阿鼻地狱。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不会因此自杀、疯狂,而只是通过政治手段,充满希望地不屈不挠地斗争下去?他们好像并不痛苦啊?他们都是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从不怀疑自己有过错。这样做不是很容易吗?然而人们都这样,而且从不满足。我不明白……他们不是夜晚睡得很香,早上神清气爽吗?他们晚上梦见什么了呢?他们边走边想什么呢?是金钱吗?绝不只是金钱吧?我听说过“人为了吃饭而活着”,却从没听过“人为了金钱而活着”。不,或许……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我越想越困惑,最终深陷于“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怪物”这种不安和恐惧中。我无法与别人交谈,不知道该对别人说些什么。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扮演小丑。 这是我对别人示好的最终手段。尽管我对人类极度恐惧,但却无法彻底断绝与人类的交往。我依靠扮演小丑这一手段保住了和人类的最后一丝联系。表面上我不断强颜欢笑,可内心却为了这难得的机会而拼命地、汗流浃背地忙碌着。 自小时起,我也不知道家人有多辛苦、每天在想什么。由于不堪忍受家中的恐惧和隔阂,很早我就擅长扮演小丑了。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中,我已变成一个不随便说真话的孩子了。 看看当时我与家人在一起拍的照片就会发现,照片中其他人都一脸严肃,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傻笑。这其实也是我幼稚而可悲的一种小丑表演。 而且,无论家人说什么,我从不顶嘴。他们寥寥数语的责备,就如同晴天霹雳一样令我疯狂,根本不敢反驳。我深信,那些责备之词乃是亘古不变的人间“真理”,因为自己没有力量去执行这些“真理”,所以才无法与人共同相处、无法与人抗争和替自己辩解。每逢别人说我坏话,我就觉得那是自己的错,总是默默地承受别人的攻击,内心却感到一种近乎狂乱的恐惧。 任何人被别人指责和怒斥时心情都不会好,但我却能从人发怒的脸上发现比狮子、鳄鱼和巨龙更可怕的动物本性。平时他们总是隐藏着这种动物本性,可一有机会就会借助怒火把它暴露出来。就像温顺地躺在草地上歇息的牛,会突然甩动尾巴抽死肚皮上的牛虻一样。见此情景,我就会毛骨悚然。而一想到这种本性是人类生存下去的资格之一时,便对自己彻底绝望了。 人类一直让我害怕得颤抖。作为人类中的一员,我对自己的言行没有一点自信,只能将自己的懊恼深藏在胸中的秘密小盒里。就这样,我把精神上的忧郁和不安隐藏起来,假装成天真无邪的乐天派,最终使自己彻底变成一个畸形人。 只要能让人们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有这样,我才能处于他们的那种“生活”之外,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总之千万不能妨碍他们。我总觉得自己是风、天空或什么都不是,只能用扮演小丑的办法逗家人发笑,甚至在比家人更费解的男用人和女用人面前,也拼命地扮演小丑,给他们提供逗乐服务。 夏天时,我在浴衣下面穿一件鲜红的毛衣沿着走廊走来走去,惹得家人捧腹大笑。就连不苟言笑的大哥看了也忍俊不禁,用非常可爱的口吻说:“哎,阿叶,那可不合时宜哟!” 其实,我才不是那种不知冷暖、大夏天裹着毛衣走来走去的怪人。我只是把姐姐的绑腿套在手臂上,故意从浴衣的袖口露出来,让他们觉得我好像穿了一件毛衣罢了。 我父亲在东京有很多事务,所以在上野的樱木町有一栋别墅,一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回家时,总喜欢给家人、亲戚带很多礼物。有一次,他去东京的前一天晚上,把孩子们都召集到客厅,笑着问每个孩子想要什么,并把孩子们的要求一一写在记事本上。父亲对我们如此亲热,真是罕见。 “叶藏你呢?” 被父亲突然一问,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别人问我想要什么时,我就突然什么都不想要了。因为我脑中瞬间的反应是:反正也没什么我想要的东西,给我什么都无所谓。不过别人送我东西时,我就是再不喜欢也不会拒绝的。对讨厌的事不能说讨厌,对喜欢的事也如行窃一般战战兢兢的,这种感觉极其痛苦,经常让我挣扎在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痛苦之中。总之,我缺乏从喜欢与厌恶之中选择的能力。这也是多年以后导致我“充满耻辱的生涯”的重要原因之一。 见我扭扭捏捏的一声不吭,父亲不悦地说: “你还是要书吗?浅草商店街里有卖正月狮子舞那种狮子的,大小正适合小孩披在身上玩,你不想要吗?” 一旦别人问我“不想要吗?”我就傻眼了,就是假扮小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小丑演员碰到这种情况也黔驴技穷了。“还是书好吧!”大哥一脸认真地说。 “是吗?”父亲一脸扫兴,“啪”的一声就合上了记事本。 真是失败啊!我居然惹恼了父亲。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里战战兢兢地思忖着:父亲的报复肯定很可怕,如果不抓紧想办法就难以挽回了。于是我悄悄起身到客厅,拉开父亲刚才放记事本的抽屉,取出记事本,哗啦啦翻着找到记录礼物的那一页,用铅笔写下“狮子舞”后才又回去睡了。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狮子舞的狮子,我想要的还是书。我之所以深夜冒险悄悄溜进客厅,只是觉得父亲有意送我狮子,为了迎合父亲、重讨父亲的欢心才那么做的。 果然,我采取的特殊手段如愿获得了巨大成功。不久,父亲从东京回来了,我在房间里听见父亲大声对母亲说:“我在商店街的玩具店里打开记事本一看,唉!上面怎么还写着‘狮子舞’。那可不是我的笔迹,真奇怪啊!我想来想去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叶藏这小子搞的恶作剧。我问他想不想要时,他明明心里特别想要那狮子,却一个劲儿地憨笑着默不作声,真是个怪孩子啊!如果真想要,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还偷偷写在我的记事本上,逗得我在玩具店里都忍不住笑了。你快去把叶藏给我叫来吧。” 我还会把用人召集到房间里,让一个男用人胡乱地弹钢琴(尽管是乡下,我家的配备还是很齐全的),我则伴随着那杂乱的曲调,跳起了印第安舞蹈,逗得众人捧腹大笑。二哥使用镁光灯,给我照了相。等照片冲洗出来一看,我腰上围的布裙子(一块印花布的包袱皮)没遮严,我的小弟弟竟露了出来,这又成了家人的笑柄,成了我的意外成功。 每月我都订十几种新出版的少年杂志,另外还从东京邮购各种书籍阅读,所以对麦恰拉克恰拉博士、纳蒙贾博士之类很熟悉;而且还精通鬼怪故事、评书相声、江户笑话之类的东西。因此我常能一本正经地说一些笑话,令家人捧腹大笑。 然而,呜呼,学校! 在那里我也一直受人尊敬。受人尊敬这种观念也让我很害怕。我对受人尊敬的定义是:近于天衣无缝地蒙骗别人,之后被某个聪明人识破后,尊严尽毁,被羞辱得比死都难受。就算依靠欺骗赢得别人的尊敬,终究有一天也会被人识破。慢慢地,当大家发觉自己上当受骗后,那种愤怒和报复,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我在学校里受人尊敬,除了出生于富贵人家外,主要得益于俗话所说的“聪明”。我自幼体弱多病,常常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曾经一学年都要卧床休息。尽管这样,我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乘人力车到学校参加期末考试,还比班上其他人都考得好。身体健康时,我上学也毫不用功,上课时偷着画漫画,等下课休息时展示给同学看,讲给他们听,逗他们笑。作文课上我则尽写些滑稽故事,即使被老师提醒也照写不误。因为我知道老师暗地里也等着读我的滑稽故事呢。有一天,我照旧用特别凄凉的笔调描写了自己跟随母亲去东京途中的一次丢人经历。当时我把火车通道上放的痰盂当成了尿壶,把尿撒在了里面(其实去东京时,我已知道那是痰盂,只是为了显示小孩的天真才故意这么写的)。交了作文后我深信老师看了会发笑的,于是我悄悄跟在往办公室走的老师背后一看究竟。只见老师一出教室,就从班上同学的作文本中挑出我的作文,在走廊中边走边读了起来,嘴里还哧哧笑着。进办公室读完后,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笑了起来,还让其他老师一起看。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淘气鬼的恶作剧。 我成功地演出了别人眼中的恶作剧,顺利地从受人尊敬的恐惧中逃脱了出来。我成绩单上所有学科都是十分,唯有品行是六七分,这也成了家里人的笑料之一。 其实我的性格与淘气包是完全相反的。那时我受男女用人教唆,已做了不少可悲的坏事。现在想来,对年幼者教那些事情,应是人类所犯罪孽中最丑恶、最卑劣的部分了。但我只能忍受,面对人类的本性时,我只能无力地苦笑。如果我有说真话的习惯的话,可能就会把他们做的坏事告诉父母,可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完全了解,所以根本无法使用控诉人的手段。无论是诉诸父母、警察,还是政府,最终都会被那些世故圆滑之人的强词夺理给打败的。 我心里很清楚,不公平现象必然存在,控诉人的事都是徒劳的,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说实话,默默忍着继续扮演小丑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有人会嘲笑我对人类不信任,调侃我几时成了基督教徒。不过我认为,对人类的不信任,并不一定意味着与宗教之路相通。现在,包括那些嘲笑我的人在内,不都是相互怀疑着,将耶和华抛在脑后,若无其事地活着吗?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所属政党的一位名人来我们镇上演说,我跟着男用人们也去剧场听了。剧场坐得满满的,我看见镇上所有与父亲关系密切的人都在使劲鼓掌。演讲结束后,听众三五成群地沿着雪夜的道路,边往回走边纷纷议论着演讲怎么怎么不好,其中也掺杂着和父亲过从甚密的人的声音。那些父亲所谓的“同志们”用近乎愤怒的声音批评父亲的开场白如何拙劣,那位名人的演讲如何让人摸不着头脑云云。可一进我家门,那帮人在客厅里却满脸喜悦地对父亲说今晚的演讲会太成功了。当母亲问起晚上的演讲会如何时,男用人们都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太有趣了。而他们刚才还在回家的路上叹息说:“再没有比演讲会更无聊的事情了。” 而这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相互欺骗,却又神奇地不受到任何伤害,就好像没察觉到彼此在欺骗似的,这种明显的、问心无愧而又豁达的互不信任的例子,在人类生活中比比皆是。不过,我对互相欺骗这种事并没太大兴趣,自己不也是从早到晚扮演小丑欺骗人吗?我对那种思想品德教科书式的正义道德也没多少兴趣。我很难理解那些互相欺骗着,同时还能问心无愧而又豁达地活着,抑或有信心活下去的人。人们最终没教给我这其中的奥妙。要是我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就不用再那么畏惧人类,拼命为他们提供逗笑服务了;也就犯不着因与人们的生活相对立,而每晚体验那种地狱般的痛楚了。总之,我之所以没有控诉那些男女用人犯下的可恨罪行,并非出于我对人类的不信任,当然也不是基督教的影响,而是因为人们对名叫叶藏的我密封了信任的外壳,就连我父母也不时展示着他们令人费解的一面。 然而,众多女性却依靠本能嗅出了我不愿诉之于人的孤独气息,多年以后,她们都因此进入了我的生活。 即是说,在女人眼里,我是一个能保守爱情秘密的男人。 ///////////////////////////////////////////分割线//////////////////////////////////////////////// 手记2 手记2[日]太宰治2024-11-21 离海岸线很近的海边,并排长着二十多棵黑色树皮的粗大山樱树。新学年伊始,这些山樱树上便生出黏黏的褐色嫩叶来,在蓝色海面的映衬下,绽放出绚丽的花朵。不久,到了落英缤纷时节,花瓣便会纷纷落入大海,铺满一层海面,然后又随波涛冲回到海边去了。东北地区的某所中学,直接就把这片长着樱树的沙滩作为了校园的一部分。我没好好用功备考就顺利考进了这所中学。这所中学校服帽上的徽章、纽扣上,都印着盛开的樱花图案。 这所中学附近有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正是这个原因,父亲为我选择了这所开满樱花的海边中学。我寄宿在那个亲戚家里,因为离学校很近,每天早晨听到学校的集会钟声才飞快奔去学校。我这个懒惰的中学生依靠自己惯用的逗笑本领,越来越受到同学的欢迎。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生活,但我觉得,比起自己的家,陌生的他乡更让我心旷神怡。这或许还因为当时我已把小丑扮演得得心应手,在用它欺骗别人时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辛苦了。不管面对的是亲人还是陌生人、身在故乡还是他乡的不同,演技的难度差异还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差异对哪一位天才,包括神灵之子耶稣而言都不可避免。对演员来说,最难的表演莫过于在家乡的剧场表演。尤其在五亲六戚聚集一堂时,再有名的演员恐怕也会黔驴技穷吧。然而我却经历了那样的表演,并取得了相当的成功。所以像我这样的老江湖,就是身在他乡,也绝不会演砸的。 我对人的恐惧与日俱增,它在我的内心深处剧烈地蠕动着。不过我的演技也在日渐娴熟,常常在教室里逗得同学哄堂大笑,连老师也一边在嘴上感叹“这个班要是没有大庭【1】,该是个多好的集体啊”,一边却用手捂着嘴偷笑。我甚至曾轻而易举地让那些惯于发出雷鸣般吼声的驻校军官也扑哧大笑。 当我正为能彻底掩盖自己真实面目而暗自庆幸时,却意外地被人从背后戳穿了。那个戳穿我的人,竟然是那个班上身体最瘦弱、脸孔发青的学生。他身上总是穿着他爸爸或哥哥穿过的破旧衣服,又长又大的衣袖就像圣德太子【2】的衣袖一样。功课更是一塌糊涂,上军事训练和体操课时,总像一个白痴似的站在一旁观望。就连一贯小心翼翼的我也一直觉得没必要提防他。 一天上体操课的时候,那个学生(他的姓我已经忘了,名字好像叫竹一)照旧在一旁看我们练习单杠。我故意一脸严肃,“嗨”地大叫一声,像跳远一样朝单杠飞身一跃,结果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这次完全预谋好的失败,果然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我也苦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这时,竹一却悄悄来到我旁边,捅了捅我的后背,低声咕哝道: “你是故意的,故意的。” 我一下惊呆了,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竹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识破我的阴谋。我仿佛看见整个世界一瞬间被地狱之火裹挟着,在我眼前熊熊燃烧了起来。我“哇”地大叫着,拼命遏制着近乎疯狂的心情。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生活在不安与恐惧之中。 尽管我表面上依旧扮演着可悲的小丑来博得众人发笑,但有时却会情不自禁地沉重叹息。一想到无论我干什么,都会被竹一识破,并且他肯定会很快透露给其他人,我的额头就会直冒冷汗,像疯了一般用奇怪的眼神审视四周。如果可能,我真想从早到晚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他,以防他随口泄露我的秘密。我想黏住他,使出浑身解数让他深信我的表演不是“故意之举”,而是真的。如果顺利,我甚至愿意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密友。倘若这一切都不可能的话,那我只能盼望他早死了。即便这样想,我心里并没萌生过害死他的念头。迄今为止,我曾无数次希望自己被人害死,却从没动过害死别人的念头,因为我觉得这反而会给可怕的对手带来幸福。 为了让他就范,我首先在脸上堆满伪基督教徒式的“善意”媚笑,将脑袋向左弯三十度轻轻搂住他瘦小的肩膀,然后低声下气、三番五次肉麻地邀请他到我寄宿的亲戚家来玩,可每次他都眼神呆呆地一声不吭。初夏的一天,放学后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学生们都不知道如何回家。因为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我正要冒雨往外冲时,突然看见竹一正满脸颓丧地站在木屐柜的后面。“走吧,我借伞给你!”便一把拽起怯生生的竹一,一起在骤雨中跑回了家。到家后,我请婶婶替我们烘干衣服,成功将竹一邀请到自己二楼的房间里。 我亲戚家只有三个人,一个年过五十的婶婶,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体弱多病的高个子表姐(她曾嫁过人,后又回到了娘家。我也跟随家人喊她“阿姐”)和一个最近刚从女子学校毕业,名叫雪子的妹妹。她和姐姐不同,个头小,长着一张圆脸。除楼下的文具店和运动用品店等几家店外,三人主要靠已过世的主人留下的五六排廉价出租屋的房租生活。 “我耳朵疼。”竹一站着说。 “可能是雨水灌进耳朵了吧。”我仔细一看,只见他的两只耳朵都得了严重的耳漏病,脓水眼看就要流出来了。 “这可不行!很疼吧?”我满脸惊讶,夸张地问他,“刚才大雨中还拉着你跑,真对不起。” 我用女人式的“温柔”语调向他道歉后,到楼下拿来棉花和酒精,让竹一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小心地给他清理耳朵。竹一好像一点也没觉察我伪善的诡计。 “你呀,肯定会被女人迷上的!”竹一头枕在我的膝盖上,傻傻地说了一句奉承我的话。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竹一这句随口说出来的话就像恶魔的预言一样。“迷恋”“被迷恋”这些说法其实又粗俗又戏谑,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无论多么“严肃”的场合,只要这些词一出现,忧郁的殿堂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变得索然无味。可如果不用“被迷恋上的烦恼”之类的俗语,而使用文学术语“爱带来的不安”的话,忧郁的殿堂就会没事了。想想可真是奇妙的事情。 我给竹一擦耳朵的脓水时,他恭维我说:“你呀,肯定会被女人迷上的!”我当时听后,只是满脸通红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却暗暗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面对“被迷恋”这种粗俗的、装腔作势的说法,我竟然还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这好像相声里的傻女婿在愚昧地表达自己的感想一样。其实我并没用那种戏谑的、装腔作势的态度“认为他的话不无道理”。 我觉得,世间的女人不知比男人费解多少倍。我们家的女人数量比男人多,亲戚家也是女孩子占多数,再加上前面提到过的那些坏女用人,我说自己自幼在女人堆中长大一点也不为过。不过我一直是如履薄冰般与她们打交道的。我猜不着她们的心思,和她们打交道经常感觉如坠雾里,不时还会遭受惨痛的失败。而这种失败与被男人打击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内出血般让人内心极度不快,短期内很难治愈。 女人有时会把你拉到她身边,又对你弃之不理。有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藐视你、羞辱你,背地里又拼命地搂紧你。女人会睡得像死了一样沉,好像她们是为了酣睡才活在这个世上似的。我从小就时刻观察女人,发现尽管同为人类,她们却是一种与男人迥然不同的生物,这种不可理喻又不可大意的生物,竟神奇地包围在我的周围。不过“被女人迷恋”和“被女人喜欢”这些说法都不适合我,倒是“受到女人的呵护”这一说法更贴近我的实际情况。 对待滑稽的逗笑,女人的反应似乎比男人更随便一些。当我扮演小丑逗笑时,男人从不会哈哈大笑。而且我也知道在男人面前表演得得意忘形的话经常会招致失败,所以总是见好就收。可女人却不知什么叫“适可而止”,总是无休止地缠着我继续表演。为了满足她们没完没了的要求,我经常累得筋疲力尽。女人们经常笑,她们似乎能够比男人更多地把快乐表现在脸上。 在我中学时代寄宿的亲戚家中,那对表姐妹一有空就爱跑到我二楼的房间里来,每次我都被吓得胆战心惊,快要跳起来了。 “你在学习吗?” “没有。”我微笑着合上书本,“今天啦,学校里那个名叫‘棍棒’的地理老师……”一些言不由衷的笑话便从我嘴里蹦了出来。 “阿叶,你戴上眼镜给我们看看!”一天晚上,妹妹雪子和表姐一起来我房间玩。我给她们讲了大量的笑话后,最后她们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 “你就别问了,快戴上吧。借阿姐的眼镜戴上!” 她总是用这种粗暴的命令口吻对我说话。于是,我这滑稽的小丑老老实实地戴上了阿姐的眼镜。刹那间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太像了!简直和劳埃德一模一样!” 当时,外国喜剧演员哈罗德·劳埃德正风靡日本。 我站起身,举起一只手说:“诸位,这次特向日本的影迷们……” 我模仿劳埃德的样子致辞,更惹得她们捧腹大笑。从那以后,每当镇上的影院上演劳埃德的电影我都会去看,并开始悄悄研究他的表情。 一个秋日的夜晚,我正躺在床上看书。阿姐像只鸟儿似的冲进我的房间,一下倒在我的被子上啜泣了起来。 “阿叶,你肯定会救我的,对吧。我们还是一起离开这种家比较好。救救我,救救我!” 她急促地说完这些话,又开始哭了起来。因为我并不是第一次目睹女人这样,所以对阿姐的过激言辞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对她陈腐空洞的话有些扫兴罢了。我悄悄从被窝爬起来,把桌子上的柿子剥开,递给阿姐一块。阿姐一边啜泣着一边吃起柿子来。 “有什么好看的书吗?借我看看。”她说。 我从书架上挑了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给她。 “谢谢你的款待。” 阿姐害羞地笑着走出了房间。不光是阿姐,所有女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理而活着呢?我觉得思考这种问题比揣摩蚯蚓的想法还要麻烦费事,令人毛骨悚然。不过依靠幼时的经验我明白一点:女人如果突然哭起来时,只要给她吃一些甜东西就能改变她的心情。 妹妹雪子有时会把她的朋友带到我的房间来,我依旧会公平地逗大家笑。等朋友离去后,雪子必定会说那些朋友的坏话,诸如“她是个不良少女,你可得当心呐”等等的。要果真那样的话,你不带她们来这儿不就行了吗?多亏雪子,我房间的来客几乎全是女性。 不过,竹一那句奉承话“你呀,肯定会被女人迷上的!”还没能实现。我不过是日本东北地区的哈罗德·劳埃德而已。竹一那句愚蠢的奉承话,作为可憎的预言呈现活生生的不祥兆头,还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竹一还送给我一份重要的礼物。 “这可是妖怪的画像噢!” 有次竹一到我楼上的房间玩时,得意扬扬地拿出一张原色版的卷头画给我看。 “哎?”我大吃一惊。多年后我才强烈地意识到:就在那一瞬间,我未来的道路已被规划好了。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凡·高的自画像。因为在我的少年时代,法国印象派的绘画作品在日本广为流行,西洋绘画的鉴赏也大多从这些作品开始。所以即便是乡下的中学生,也都见过凡·高、高更、塞尚、雷诺阿等人画作的照片。凡·高的原色版画我也见过不少,对他绘画的笔法和鲜艳色彩也很感兴趣,但从未想过他的自画像是什么妖怪的画像。 “那你看这张画呢?也像妖怪吗?”我从书架上取出莫迪里阿尼的画册,指着那张古铜色肌肤的裸体妇人画像给他看。 “这画可真厉害呀。”竹一圆瞪双眼感叹道。 “很像地狱之马吧。” “不,还是像妖怪。” “我也想画这种妖怪的画!” 对人类感到极度恐惧之人,反倒都有一种想亲眼发现可怕妖怪的心理;这就像越神经质、越胆小的人,越渴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样。啊,这群画家受到人类妖怪的伤害和恫吓,最终相信了幻影的存在,并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看见了真实的妖怪。但他们没有用逗笑的手法来歪曲这些妖怪,而是努力去如实表现它。正像竹一说的一样,他们勇敢地描绘出了“妖怪的画”。看来他就是我今后的同伴啊!这让我兴奋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我也要画,画那种妖怪,画那种地狱之马。”我不由得压低声音对竹一说。 我从小学起就喜欢画画和欣赏画,但我的画没有我的作文那样受人称赞。因为不太信任人类的语言,我只把作文当作搞笑的寒暄语。尽管小学、中学我写的作文都逗得老师前仰后合,但我却觉得没一点意思。只有绘画(漫画等另当别论)能够让我用自己的方式,煞费苦心地去表现绘画对象。小学绘画课的画帖很无聊,老师画得又很拙劣,所以我靠自己摸索尝试了各种表现手法。进入中学后,我自己也有了一套油画的画具,但再怎么从印象派的画风中寻求标准的绘画技巧,自己画的东西却永远像剪纸匠的作品一样呆滞乏味,不成样子。不过,竹一的一句话让我意识到自己以前对绘画的认识,即努力把感觉美好的东西如实地描绘得更美好这种幼稚和愚蠢的想法完全错了。绘画大师们虽然用想象力把平淡无奇的东西创造得很美丽,把丑恶的东西批判得一文不值,但却并不隐瞒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一味沉浸在表现这些东西的愉悦中。换言之,他们丝毫不会顾及别人的看法。从竹一那儿获得了这种原始画法的秘诀后,我便瞒着那些女性来客,开始画起了自画像。 一幅连我自己都大为震惊的凄惨画作诞生了,画的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自己。表面上我笑得很欢快,并经常引人发笑,可实际上我的内心却非常阴郁。我自己也没办法啊!我虽然暗自肯定自己的画作,但除了竹一,我不会给任何人看。因为我不愿自己的表演诡计被人看穿后,突然开始小心翼翼地防备起来。另外,我也担心人们没发现这是我的本来面目,只把它视为一种新的搞笑方式和笑料。这最让我痛苦难堪,所以我立刻把那幅画藏进了抽屉深处。 在学校的绘画课上,我会收起“妖怪式画法”,只用惯用的把美丽的东西画得更美丽的画法画画。 之前只有竹一看到了我一直以来容易受伤的神经,这次我放心地把自画像给他看后,不想得到了他的啧啧称赞。之后我又连续画了两三幅自画像。竹一又预言说:“你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画家的!” 不久,我头顶着傻竹一的两个预言来到了东京。他预言我会被女人迷恋和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画家。 本来我想上美术学校的,可父亲一直想让我上高中,之后再当一名官员。当他告诉我这一决定时,天生就不敢跟大人顶嘴的我只好默默地答应了。父亲让我四年级时就考东京的高中,而我自己也对海边的樱花中学感到厌倦,所以没上五年级,上完四年级我便直接考入了东京的高中,开始了住学生宿舍的生活。可宿舍的肮脏和粗暴让我难以忍受,便顾不上扮演小丑,请医生开了张“肺部感染”的诊断书后,从学生宿舍搬到了父亲位于上野樱木町的别墅里。我怎么也适应不了集体生活,听别人说它是“青春的感动”和“年轻人的骄傲”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总之,我与那种“高中生的蓬勃朝气”格格不入。高中的教室和宿舍到处都弥漫着扭曲了的性欲气息,我近乎炉火纯青的逗笑本领在这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平时议会不开会时,父亲每个月只在这儿住一两周。父亲不在时,这栋宽敞的建筑里就只住着我和一对看门的老夫妇。我经常不去学校,整天窝在家里读书画画,也没心思去游览东京(最终我也没去看明治神宫、楠木正成【3】的铜像和泉岳寺的四十七烈士墓)。父亲来东京时,我早上假装急匆匆地去学校,但其实会去本乡千驮木町西洋画家安田新太郎的画室练习三四个小时的素描。自从高中的宿舍搬出来后,上课时我就觉得自己像旁听生一样,地位很特殊。可能是我脾气古怪吧,一去学校我就觉得没兴致,便越来越不想去学校了。从小学到高中,我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去爱学校,也从未记住过学校的校歌之类的东西。 不久,我便被画室的一名学生灌输了吸烟、喝酒、嫖妓、典当东西和左翼思想。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却是事实。 这名学生叫堀木正雄,出生于东京平民区,从私立美术学校毕业后,因家里没画室工作,便在这里继续学习西洋绘画。 “借我五块钱!” 刚见面,一句话还没说,他就张口向我借钱。我匆忙拿出了钱。 “太好了,咱们去喝一杯,我请客!” 不等我拒绝,他便拉着我去了画室附近蓬莱町的酒吧。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之前我就注意你了。看你那羞涩的微笑表情,就知道是有前途的艺术家啊!为我们认识干杯。——阿娟,这家伙可是个美男子哟,你可不能迷上他啊!他来画室后,我就只能是二号美男了。” 堀木肤色有些黑,但长相还算端正。和其他学美术的学生不同,他总是西装革履,系着素雅的领带,头发上打着发蜡,整齐地向两边分着。 可能是身处陌生的环境吧,我心里感觉很害怕,一会儿盘着胳膊一会儿又打开,但脸上依然带着羞涩的微笑。两三杯啤酒下肚后,我竟感到全身有一种被解放了的感觉。 “本来我也想上美术学校的……” “哎呀,那地方啊,那地方可无聊了。我们的老师在自然界,我们要对自然界充满激情!” 不过我心里一点也不认同他的话。我觉得他很蠢,画画估计也不行,不过倒是个好玩伴。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来自大都市的傻瓜蛋。从外表看,他似乎和我不同,但在迷茫地游离于人类社会边缘这一点上则和我同属一类人。不过和我根本不同的是,他的伪装是无意识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伪装的悲惨后果。 我经常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有时甚至觉得有他这样的朋友很可耻。不过为了一起玩,我一直和他来往着,但最终还是被这个男人识破了。 一开始我坚信这个男人是个罕见的好人,便彻底放松了防备人类的心理,觉得自己结识了一个东京的好向导。因为在东京我一个人坐电车时害怕见车长,想看歌舞伎时害怕见到站在门口红地毯两旁的门迎小姐,去西餐厅吃饭时怕见到身后等着收拾盘子的侍应生,尤其在结账的时候自己的手特别笨拙。我买完东西交钱时一点不会吝啬,只是因过度紧张、害羞、不安和恐惧,经常会头晕目眩,眼前漆黑一片,整个人处于狂乱的状态,不要说和人讲价了,经常连找的钱,甚至买的东西都忘记拿。所以我一个人在东京出不了门,这也是我成天窝在家里不出门的真实原因之一。 上街时把钱包交给堀木的话,堀木很会讨价还价,还善于游玩,经常会把一点钱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比如不用乘坐昂贵的出租车,他也会根据不同的时间段带我乘坐便宜的电车、公共汽车和小汽艇,以最短的时间到达目的地;还有早上从妓女家出来后,他会带我顺路去某某料理店洗澡,然后吃便宜的汤豆腐,喝小酒,让人有种奢华的感觉。他还告诉我摊贩卖的牛肉盖浇饭和烤鸡肉串虽然便宜,但富有营养;白兰地酒在所有酒类中能让人醉得最快等等。总之,把钱交给他花,我一点也不会不安和害怕。 另外,和堀木交往后,我不再担心另一件事了。堀木从不关心听话者的感受,只是不停地释放自己的激情(或许他的激情就是无视对方的存在),一天到晚唠唠叨叨净说些无聊的话,我完全不用担心两个人走累了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与人交往时,我最怕出现那种可怕的沉默,所以天生嘴笨的我才会拼命地插科打诨进行伪装。而眼前这个傻瓜堀木却主动替我伪装,我只需假装听他叨叨,偶尔笑着说“是吗”就可以了。 不久我也明白,喝酒、吸烟、逛窑子是暂时克服畏惧人类心理的绝妙手段。为了寻求这些手段,我甚至觉得变卖我的全部家当都很值当。 在我眼里,妓女不是女人,只是白痴或疯子。在她们的怀抱里,我反倒能睡得很安心香甜。其实我和她们都很可悲,没有一丁点儿欲望。或许觉得我是她们的同类人,有亲近感吧,她们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很自然、友好。她们的友好毫无算计之心和勉强之意,对萍水相逢之人也一视同仁。这些白痴或疯狂的妓女,经常让我在茫茫黑夜中真切地看到圣母玛利亚的圣洁光环。 为了摆脱对人类的恐惧,获得一宿短暂的安眠,我在和我的同类人——妓女玩乐的时候,身上慢慢有了一种令人厌恶的气息,这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副作用”渐渐清楚地浮现出来时,被堀木发现了。我在惊愕之余,对此也深感厌恶。说得通俗点,在旁人眼中,我在利用妓女修炼和女人打交道的能力,而且近来长进显著。据说,通过妓女来磨炼和女人打交道的能力是最困难也最富有成效的。我身上已带有了“风月场老手”的气息,女人(不仅仅是妓女)凭本能嗅到这种气息后就会趋之若鹜。这种猥亵的、不光彩的“副作用”,比我寻求放松休憩的本意更引人注意。 堀木当时是含着奉承的语气告诉我的,但一些被他言中的事情让我感觉很痛苦。比如我曾收到过酒馆女人稚拙的情书;樱木町邻居将军家那个二十来岁的女儿,故意在我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脸施薄粉徘徊在自家门前;去吃牛肉饭时,我不说话那儿的女用人也会……我经常买烟的烟店姑娘递给我的香烟里竟然有……看歌舞伎时被邻座的女人……深夜在市营电车上酩酊大醉时被旁边的女人……不太熟悉的乡下亲戚家的姑娘寄来的缠绵书信;不认识的姑娘趁我外出时送来的手工偶人等等。不过由于我的消极退避,这些事情每次都止于一些残缺的片段,没有深入进展。但我身上带有让女人魂牵梦绕的气息,这一点却并非玩笑,是千真万确的。这一点被堀木等人点破时,我备感屈辱的同时,对妓女的兴趣也慢慢消失了。 为了赶时髦(至今我也没找到别的理由),堀木有一天带我参加了一个秘密研究会——共产主义读书会(好像叫R·S吧,我也记不清了)。对堀木之类的人来说,出席那个秘密集会其实和领我“游览东京”没什么两样。去了后我认识了一些所谓的“同志”,被迫买了一本宣传册,还听了坐在上席的丑陋青年讲授的马克思主义。他讲的道理浅显易懂,也言之有理,但人内心有些东西其实很可怕,是很难说清楚的。称之为“欲望”吧,好像也不全是;谓之“虚荣心”吧,好像也不确切;合称为“色欲”吧,仍然词不达意。我自己说不清楚,但总觉得人类社会的基础不单纯是经济,而是一种近乎神奇的怪谈之类的东西,这种怪谈令我极度恐惧。尽管我赞成唯物论,觉得它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但却依然不能摆脱对人类的恐惧,放眼绿叶依然感受不到希望的喜悦。不过我还是一次不落地参加了R·S(这么叫也可能有误)的活动。看见“同志”们满脸严肃,异常郑重地全身心投入于“一加一等于二”这些初等算术式的理论研究中时,我常常忍俊不禁。于是便努力用自己拿手的逗笑本领来活跃气氛,渐渐地研究会上拘谨古板的气氛得到了缓解,我竟然成了集会上不可或缺的红人。这些单纯的人们认为我和他们一样单纯,是一个乐观搞怪的“同志”。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便彻头彻尾地欺骗了他们。我并不是他们的“同志”,我只是为了给他们表演才一次不落地参加他们的聚会。 我喜欢这么做,因为我喜欢他们。这种喜欢并非是依靠马克思主义建立起来的亲密感。 有人会说这种集会不合法,不过它带给我一些乐趣,准确地说是使我心里很舒服。其实,世上一些合法的东西才更可怕(让人感觉其无比强大),构造更复杂。就像待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冰冷房间里一样,即便外面是一片不合法的大海,我也要纵身跳下去,哪怕最后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有个词叫“没脸见人的人”,好像指的是人世间可怜的失败者和道德败坏者。我觉得自己一出生就是个“没脸见人的人”,所以一遇到人们认为的“没脸见人的人”,就会变得善良温柔起来。这样的“温柔”令我心旷神怡。 还有一个词叫“犯人意识”。我一生饱受这种意识的折磨,它已完全融入我的生活,就像我的糟糠之妻一样与我耳鬓厮磨,与我孤寂游戏。有句俗话叫“小腿有伤口【4】”。这种意识像一出生就长在我一条腿上的伤口一样,随着身体的成长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日益严重,逐渐扩散到骨髓深处去了。虽然每天晚上我就像掉进变幻莫测的地狱般痛苦,但那伤口却逐渐变得比自己的血肉还要亲密(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奇怪)。伤口的疼痛反倒变成了对伤口的感情,如同爱情的呢喃一样。所以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前面提到的秘密集会活动的氛围令我格外安心惬意。那种活动的外壳比它的目的更适合我。堀木则出于闹着玩的心理,把我介绍给那个集会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他曾蹩脚地逗笑说:“马克思主义者在研究生产的同时,也必须视察消费嘛。”所以他不参加集会,倒总想拉我去视察消费。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可有各种各样的马克思主义者啊。有堀木那种爱慕虚荣、追赶时髦,自诩为“马克思主义者”的;也有像我这样只因喜欢“不合法”的感觉而紧密的跟随者。倘若我们的真实目的被真正的信仰者识破的话,我俩肯定都会被他们如烈火般怒斥之后,当成卑鄙的叛徒驱逐出组织的。但我们并没有被除名,尤其是我,在这个不合法的世界里,反倒比待在绅士们的合法世界里更如鱼得水,发展得更“健康”。我作为很有前途的“同志”,承担了很多秘密的、重要的任务,真让人忍俊不禁。我一次也没有拒绝这些任务,而是泰然自若地受命,从没有因举止反常而受到“狗”(同志们都这样称呼警察)的怀疑和讯问。我总是边笑或逗人发笑,准确无误地完成他们交给的所谓“危险”工作(那帮从事秘密活动的家伙,常常如临大敌,高度紧张,有时甚至笨拙地模仿侦探小说,警惕过了头。他们交给我的任务全都无聊透顶,却煞有介事地制造紧张气氛)。我当时的心情很平静,就是作为党员被捕后老死囹圄也无怨无悔。我甚至觉得与其在恐怖的现实人类世界中,每晚如地狱般痛苦地呻吟难眠,还不如待在牢房里舒服。 父亲在樱木町的别墅里忙于接待客人或外出干事,经常三四天见不着一面。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父亲难以接近、严厉无比,寻思着搬出家租个房子住。这一想法还没说出口,就听别墅的老管家说父亲打算卖掉这栋房子。 父亲的议员任期即将届满,因种种理由他无意继续参选,打算毫不留恋地离开东京,在故乡建所房子过隐居生活。他可能觉得没必要为我这个高中生提供住宅和用人吧(父亲的心思与世上常人一样,我无法明白),不久就把别墅转给了别人,而我则搬进了本乡森川町一栋名叫仙游馆的旧公寓的一间阴暗房间里,过着窘迫的生活。 在此之前,我每月会从父亲那里得到一定金额的零花钱,就算两三天花完这笔钱,香烟、酒、乳酪、水果等家里也总是备有。书、文具、衣服等东西都可以在附近店铺赊账购买。就连款待堀木的荞麦面和炸虾盖浇饭,只要是父亲经常光顾的附近餐馆,我都可以吃完后一声不响地甩手而去。 可现在突然一个人租房子住的话,一切花销都只能靠每月的定额汇款,我一下变得焦头烂额起来。汇款依旧会在两三天内花个精光,我不寒而栗,心里害怕得几近发狂,给父亲、哥哥、姐姐又是发电报,又是写长信(信中所写的内容,全是虚构的逗人发笑的事情。因为我觉得逗人发笑是求助他人的上策),不停催他们快给我寄钱。另外,在堀木的教唆下,我开始出入当铺,可即便这样,手头还是非常拮据。 总之,我一个人没有能力在无亲无故的租房内独立“生活”。我害怕一个人静静地待在房子里,总感觉会遭到别人的袭击,于是我便赶紧跑上大街,要么去参加上面提到的“运动”,要么就和堀木一起去喝廉价酒,学业和绘画全都荒废了。进入高中第二年的十一月,我和一名年龄比我大的有夫之妇的殉情事件,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经常旷课,学习也毫不用功,但因为颇得考试要领,学习成绩一直瞒过了家人。可终因旷课太多,学校秘密通知了家乡的父亲,父亲便让大哥给我寄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长信。不过比起这封信,最让我痛苦的是没钱花和秘密集会的任务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忙碌,我再无法以游戏的心境来应付了。我当上了中央地区还是什么地区,反正包括本乡、小石川、下谷、神田一带所有学校的马克思主义学生行动队的队长。听说要搞武装暴动,我买了一把小刀(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把纤细得连铅笔都削不动的水果刀),把它塞进雨衣口袋四处奔走,进行所谓的“联络”。真想喝醉酒好好睡一觉,可手头没钱。而P那儿(我记得这是称呼党的暗语,也有可能我记错了)又不停地下达任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我这副羸弱的身子骨实在是吃不消了。本来我只是对这种运动的“不合法”性感兴趣,没想到却假戏成真,让人手忙脚乱,我不禁在心中暗暗抱怨:你们认错人了吧?这些任务应该交给你们的嫡系成员做吧。最后我逃走了。虽然逃脱了,可我的心情却并不轻松,我甚至都想一死了之。 那时,有三个女人对我特别有好感,其中一个是我寄宿的仙游馆老板的女儿。每当我参加完集会活动身心疲惫地回到房间,饭也不吃就躺下休息时,那个姑娘总会拿着便条和钢笔走进我的房间说: “对不起,楼下弟弟妹妹太吵了,我没法写信。” 说罢就坐在桌子旁,写一个多小时的信。 本来我可以佯装不知一直躺着,可那姑娘的神情好像特别希望我跟她说点什么,所以我便发挥惯用的服务他人的精神,强打精神,拖着疲惫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的身体,一边趴着吸烟一边“嗯嗯”地应答着。 “听说有男人用女人寄来的情书烧水洗澡。” “哎呀,那可真讨厌。是你吧?” “我只是煮过牛奶喝来着。” “真了不起,你就尽情喝吧。” 我暗想:这人怎么不快点回去?写什么信啊,明摆着在撒谎啊!肯定是在那儿装模作样。便试探着说: “给我看看你写的!” 嘴上这么说,其实我根本不想看。谁知她竟撒娇道:“哎呀,你真讨厌,讨厌死了。”那兴奋的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我不禁大为扫兴,便借机想支开她。 “对不起,你能不能去电车大道附近的药店给我买点安眠药?我太累了,脸上发烫,怎么也睡不着。对不起,钱嘛……”“没事,钱好说。” 她愉快地起身走了。我心里很清楚,男人让女人为自己干活是不会惹恼女人的,因为女人一般会很高兴为男人做事的。 另一个女人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文科生,一个所谓的“同志”。因为马克思主义运动的关系,不管愿意不愿意,我每天都得和她碰头。活动结束后,这个女人总跟在我后面不停地给我买东西。 “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姐姐好啦。” 她这种酸酸的腔调让我毛骨悚然。我故意略带忧郁地微笑着说:“我也正这么想。” 我深知激怒女人很可怕,必须想方设法讨好她们才行。为此在这个讨厌而丑陋的女人面前我也要牺牲自己,让她买这买那(其实都是些没品位的东西,我大都送给了烤鸡肉串店的老头),并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开玩笑逗她开心。一个夏天的夜晚,我被她缠得实在没法,便在街头的一个阴暗角落亲吻了她,心想这下她就能早点回去了。谁知她欣喜若狂,竟厚颜无耻地叫了一辆车,把我带到一间他们租来进行秘密活动的办公室。在这个狭窄的西式房间里,我和她一直折腾到天亮。我常常暗自苦笑,觉得她是一个“荒唐的姐姐”。 不论是房东女儿,还是这个女“同志”,我每天都得和她们见面,所以不可能像巧妙避开从前遇到的那些女人一样避开她们。于是出于惯有的不安心理,我只得拼命去讨好她们,结果就被她们牢牢束缚住了。 同时,银座一个大型咖啡店的女招待意想不到地款待了我。尽管只是一面之交,但为了报答她,我还是感到了一种被紧紧束缚住的忧虑和恐惧。那时我的脸皮已经很厚,不需堀木的带领,独自一人就能乘坐电车、去歌舞伎剧场,或穿着碎花布和服光顾咖啡馆了。内心深处,我依旧对人类的自信和暴力深感不解、恐惧和苦恼,但至少表面上可以和人正面打招呼了。不对,其实不用那种失败的苦笑伪装的话,我还是无法与别人交流的。这种寒暄的“伎俩”虽然还有点惊慌失措、结结巴巴,但好歹能拿出手了。这可能得益于四处奔波参加马克思主义活动,也可能得益于女人或酗酒,但主要应归功于经济上的窘迫。在很多地方我都会感到恐惧,但要是在大型咖啡馆里被一大群醉鬼或女招待、侍应生簇拥着的话,自己时刻紧绷的恐惧心理或许能平静呢。抱着这种想法,我身揣十块钱,一个人走进银座的一家大型咖啡馆,笑着对女招待说:“我身上只有十块钱,你看能喝点什么?” “你放心好了。” 她的口音里夹杂着关西腔。听了她的话,我惶惶不安的心竟神奇的平静了。这并非因为我不用再担心钱的事了,而是因为我觉得待在她身边很安全。 我喝了酒。因为对她很放心,我不想特意伪装表演,只是一声不吭地喝着酒,毫不掩饰自己天生的沉默寡言和郁郁寡欢。 “这些菜,您喜欢吗?” 那女人把很多菜肴摆放在我面前,问我。我摇摇头。 “您只喝酒吗?那我也陪您喝吧。” 那是一个寒冷的秋夜。我按照常子(我记得好像叫这个名字,但记忆模糊,很难确认。我这人竟然连一起殉情自杀的女人名字都忘了)的吩咐,在银座背后一个露天寿司摊上一边吃着难以下咽的寿司,一边等着她。(虽说忘了她叫什么,可那时吃的难以下咽的寿司,不知什么原因竟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还有那个黄颔蛇脸的光头老板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假装很拿手地捏着寿司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多年以后,我好几次在电车上觉得某张面孔似曾相识,想来想去,最后才想起是与那个寿司店老板相似,不禁摇头苦笑了。今天,那个女人的名字和长相已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可唯独那个寿司店老板的模样却记得异常清楚,甚至可以描摹出来。我想这可能是当时的寿司太难吃了,让我感觉很冷很痛苦的缘故。我从没有这样的体验,我就是被人带到大家公认美味的寿司店里去吃寿司,也一次没觉得好吃过。我常常觉得那些寿司都太大了,捏成大拇指大小不行吗?) 她租住在本所一个木匠家的二楼。在这儿,我一点也不用隐藏自己抑郁的心情,喝茶时总像牙痛一样一只手捂着脸颊。我这种习惯反倒得到了她的欢心。她是一个完全孤立的女人,就像从凛冽寒风中的枯枝上飞舞飘落的落叶一样。 我俩躺在一起时,她说了自己的身世。她比我年长两岁,老家在广岛。她有丈夫,丈夫原来在广岛开了个理发店。去年夏天,两人一起离家逃到了东京。来到东京后丈夫不好好工作,不久因诈骗罪进了监狱。她每天都会去监狱给他送东西,但从明天起,她就不去了。不知为什么,我对女人的身世毫无兴趣,可能是因为女人的叙述方式太过拙劣,谈话老是不得要领吧,总之我对她们说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真空虚啊。 比起听女人诉说冗长的身世,我觉得听到她们一声叹息更能引起我的共鸣。尽管我一直期待着,但奇怪的是从没有在一个世间女子那儿听到过这样的叹息。不过,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嘴上不说“空虚”,但身体的外部轮廓中却带着一股一寸见方的气流,从这股气流里能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无言的空虚。一靠近她,那股气流就会笼罩我的身体,和我身上带有的一些阴郁的气息正好交融在一起,恰似“水底岩石落枯叶”一般,让我从恐惧和不安中得以脱身。 与躺在那些白痴妓女的怀中安然入睡的感觉截然不同(最起码那些妓女都很开朗),跟这个诈骗犯的妻子度过的一夜,对我来说是彻底放松的一夜(这么不假思索地、非常肯定地使用这种夸张说法,在我的整篇手记中是绝无仅有的)。 但仅仅只有一夜。早晨我睁眼醒来后,又变回了那个浅薄无知、一心伪装的自己。胆小鬼惧怕幸福,就像棉花也能让人受伤一样,幸福也会给人带来伤害。趁着还没受伤,我赶紧放出惯用的逗笑烟幕弹,想迅速脱身。 “有一句话叫‘钱尽缘尽’,其实这句话被人解释反了。它并不是说钱一用光,男人就会被女人甩掉;而是男人一旦没钱,自己就会意志消沉,一无是处,甚至连笑声都缺乏力量。慢慢地男人的性情就会变得乖戾,最终破罐子破摔,疯狂地抛弃女人。按照《金泽大辞林》的解释,男人其实很可怜的。这一点我多少懂一些。” 我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上面的一段浑话,把常子逗得哈哈大笑。我觉得久留会有危险,便脸也没洗就逃了出来。可没想到我当时胡诌的“钱尽缘尽”理论,后来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此后的一个月我一直没去找那晚的恩人。分手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带给我的欢乐逐渐淡漠,但受她恩惠这一点却让我心里隐隐不安,有种沉重的压力。自己在咖啡馆里的消费都由常子埋单这种小事,让我难以释怀。我觉得常子最终也跟房东的女儿、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那个女人一样,成了胁迫我的女人,即使相距甚远,也会时常感到她的威胁。另外我感觉再次遇到与自己睡过觉的女人的话,她们肯定会对自己勃然大怒的,所以非常害怕再次见到她们。所以我的性格也让我对银座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过我这种胆怯的性格并不源于我的狡猾,而是因为我对女人的一些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女人会把前一天晚上一起睡觉的事与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发生的事严格区分开来,就像两者没有任何关联一样,怡然自得地游走于两个世界。 十一月末的一天,我和堀木在神田的露天地摊上喝完廉价酒,他又要换个地方继续喝。我们手里已经没钱了,可他还是吵着“我还要喝,我还要喝”。那时我也喝得醉醺醺的,借着酒劲壮胆,我便说: “好吧,那我就带你去一个梦的国度,那儿可是酒池肉林啊……” “咖啡馆?” “对。” “走吧。” 于是两个人一起坐上了市营电车。堀木兴奋得欢蹦乱跳,嚷嚷道: “今晚我饥渴难耐,可想女人呐。在那儿可以亲女招待吗?” 平常我不喜欢堀木那副丑陋的醉态,堀木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又特意问了一句: “我可以亲她吗?我想当着你的面亲我旁边的女招待。” “应该可以吧。” “太好了!我对女人饥渴难耐啊。” 在银座的四丁目下车后,仗着常子的关系,我们身无分文但还是进了那家酒池肉林的大型咖啡馆。我和堀木挑了一个空包厢面对面坐了下来后,常子和另一个女招待便迅速跑了过来。女招待坐在我的身边,而常子则一屁股坐在了堀木的身边。我不由得吃了一惊:看来常子要被堀木亲吻了。 但我并不吃醋。我这人本来就没太强的占有欲,即使偶尔吃醋,也没力量奋起与人争夺自己的所有权,以至于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同居的女人遭人玷污也无动于衷。 我竭力避免介入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害怕卷入那种旋涡。常子只不过是我的一夜情人,她并不属于我,我不会吃醋,但还是吃了一惊。 一想到常子当着我的面要被堀木强吻,我就为她的境遇感到悲哀。不过一想到被堀木玷污过的常子或许不得不与我分手,而我也就不用热情挽留常子,这样我们俩的关系到此就可以结束了,我对常子涌起的瞬间的可怜之情旋即像水一样淡了下来。我来回瞅着堀木与常子,哧哧地笑了起来。 但没想到事态竟意外恶化了。 “算了吧!”堀木歪着嘴说,“我怎么能亲这种穷女人呢……”他窘迫至极,抱着双臂使劲盯着常子看,脸上一脸苦笑。 “给我酒,我身上没钱。”我小声对常子说,我想畅快淋漓地喝个烂醉。从常人眼光来看,常子的确是个不配醉汉亲吻的丑陋贫穷女人。我就像意外遭到雷击一样,第一次那么疯狂地喝呀,喝呀,喝了那么多酒,一直喝到晕头转向。我悲哀地微笑着,与常子面面相觑。经堀木一说,我真觉得她是一个疲惫不堪而又贫穷下贱的女人。不过与此同时,一种同为没钱人的亲近感又油然而生(我至今认为,贫富间的矛盾尽管貌似陈腐,却是戏剧的永恒主题)。迷迷糊糊中,我发现常子是那么可爱,我甚至对她萌生了微弱但又积极主动的爱恋之心。我吐了,吐得不省人事。平生第一次喝酒喝得这么不省人事。 醒来一看,常子坐在我的枕边。原来我睡在了本所木匠家二楼常子的房间里。 “你说‘钱尽缘尽’时,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莫非你是真心的?这么长时间都不来找我?咱俩的缘分不会那么容易断的,我挣钱给你用还不行吗?” “不,那可不行。” 然后那个女人也躺下睡了。拂晓时分,女人的口中第一次蹦出了“死”这个词。她早已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了,而我一想到自己对人类的恐惧和金钱、女人、学业、集会运动等生存的烦恼,也感觉无法忍耐下去了。于是便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她的提议。 但当时我并没真正做好“死”的思想准备,答应她时的确带有某种“游戏”的成分。 第二天上午,我和她徘徊在浅草六区,之后在一家咖啡馆每人喝了一杯牛奶。 “账你来付吧。” 我站起身,从袖口掏出小钱包打开一看,里面仅有三枚铜币。顿时一种比羞耻更为强烈的情绪一下子攫住了我。我马上想起了自己在仙游馆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学生制服和被褥,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可以送进当铺的东西了。此刻我的所有家当就只有身上的碎花布和服与斗篷了。这便是我要面对的现实。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女人站了起来,瞅了瞅我的钱包说: “哎?怎么就这么点钱?!” 这句话说者无心,但我却分明感到一种穿透骨髓的疼痛,我第一次被自己恋人的话刺伤。三枚铜币说到底不算是钱,但它带给我从未经历过的奇耻大辱,一种没法再活下去的屈辱。可能因为那时我还没彻底从富二代的感觉中摆脱出来吧,当时我就下定了真正去死的决心。 那天夜里我俩一块儿跳进了镰仓的大海。女人说她的腰带是借店里朋友的,她解下腰带叠放在岩石上;我也脱下斗篷放在岩石上。随后便双双纵身跳进海里。 女人死了,我却得救了。 或许因为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再加上父亲的名字多少有点新闻效应吧,我殉情的事很快便被当作一起大事登在了报纸上。 我被送进海滨的医院里,一名亲戚专程从家乡赶来处理了种种后事。那名亲戚回去时告诉我,家乡的父亲和家人都非常生气,今后有可能与我断绝关系。但我无心顾及这些,只是一味想念死去的常子,常常泪流满面。因为在我迄今为止交往的人中间,我只喜欢贫穷的常子。 房东的女儿给我寄来了一封长信,里面是她写的五十首短歌。这些短歌全都以“为我活着吧”这种奇特的句子开头。护士们高兴地笑着到我的病房里来玩,有些护士总是在紧紧握过我的手之后才转身离去。 医院查出我的左肺有问题,这个检查结果倒救了我。不久,我被警察以“协助自杀罪”为名带到了警局。在那里我被作为病人对待,关在特别看守室里。 深夜,在特别看守室旁边的值班室内,通宵值班的年迈警察悄悄拉开两个房间中央的门招呼我道: “冷吧?到这边来烤烤火吧。” 我故作无精打采地走进值班室,坐在椅子上烤起火来。 “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个死去的女人吧。” “嗯。”我故意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他。 “这就是所谓的人之常情吧。” 接着他渐渐摆开架势,像法官一样装腔作势地问我:“最初和那女人是在哪儿认识的?” 他当我是个小孩子,摆出一副审讯官的派头,企图从我身上套出些猥琐的桃色新闻来打发这个寂寥的秋夜。不过我很快就察觉到了,并拼命忍住了笑。我知道自己有权利拒绝回答警察的“非正式审讯”,但为了给这漫长的秋夜增添一点趣味,我始终怀着一脸的诚意,仿佛他就是真正的审讯官,自己受到的刑罚完全取决于他的意志一样。我装模作样的“陈述”,多少满足了他那好色的好奇心。 “唔,这样我就基本明白了。如果你坦白一切的话,我当然会酌情从宽处理的。” “谢谢,还请您多多关照。” 我用出神入化的演技,进行了一场对自己毫无益处的卖力表演。 天亮后,我被署长叫了过去。这一次是正式审讯。 我刚进门,署长就说: “哦,真是个帅哥啊。这不怪你,只能怪你母亲生下了你这么一个帅哥啊。” 这是一个皮肤微黑、像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署长。突然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变得很悲哀,就像自己是个半张脸长满了红斑的丑陋残疾人一样。 这个署长好像是个柔道或剑道选手,他的审讯方式很干练利索,与那个色眯眯的老警察在深夜进行的隐秘审讯相比真可谓是天壤之别。审讯结束后,署长一边整理呈送检察局的文件,一边说: “你可得好好爱惜身体啊!你吐血了吧?” 那天早晨我开始反常地咳嗽。咳嗽时我就用手绢掩住嘴巴,手绢上就像落上了红色的霰子一样沾满了血。但那并不是我从喉咙里咯出来的血,而是昨夜我抠耳垂上的小疙瘩时流出来的血。我突然意识到,不告诉他真相或许对我更有利,便低下头机警地回答道: “是的。” 署长写完文件后说: “至于是否起诉,得由检察官来决定。不过我觉得还是先拍封电报或打电话通知你的担保人,让他去横滨检察局一趟吧。你的担保人或监护人之类的总该有吧。” 我突然想起,一个曾经常出入父亲的别墅、名叫涩田的书画古董商是我在学校的担保人。涩田长得又矮又胖,四十多了还没结婚,和我是同乡,常常拍父亲的马屁。因为他的脸,特别是眼睛长得很像比目鱼,所以父亲总叫他“比目鱼”,我也跟着父亲叫惯了。 借警察的电话簿查到“比目鱼”家的电话号码后,我拨通了电话,请他到横滨检察局来一趟。起初“比目鱼”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装腔作势,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喂,那个电话的话筒最好消一下毒,没看见他吐血了吗?”当我回到特别看守室后,听见署长大声吩咐手下给电话的话筒消毒。 午饭后,他们用细麻绳绑住我的胳膊,让一个年轻警察带我乘电车去横滨了。尽管我被准许用斗篷遮住被捆绑的手,但麻绳的另一端却被年轻的警察牢牢地握在手中。 我没有丝毫不安,只是对警察署的特别看守室和那个老警察依依不舍。呜呼,我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呢?不过,被当作犯人捆绑起来,反而让我如释重负,觉得非常惬意。就是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我整个人都会觉得非常舒服。 但那段令人怀念的往事中,有一次悲惨的失败经历让我不胜汗颜,终生难忘。我在检察局一个阴暗的房间里接受了检察官简单的审讯。检察官是位四十岁左右、性情温和、气宇轩昂的人(我的漂亮是那种淫邪的漂亮,但这个检察官表情聪慧且宁静,让人不得不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漂亮)。我不由得彻底放松了警惕,心不在焉地叙述着。突然我又咳嗽了起来,从袖口掏出手绢准备擦嘴时,我蓦地瞥见了那些血迹。于是我心里产生了一个浅薄的念头,以为用咳嗽可以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我夸张地大声喀喀假咳了两下,用手绢捂住嘴巴,悄悄瞥了检察官一眼。 “你在真咳吗?” 他的微笑依旧那么平静。我直冒冷汗,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会紧张得手足无措。上中学时,当那个傻瓜竹一说我是“故意的,故意的”,戳穿了我的把戏时,一时间我就像掉进了地狱一样。可说实话,这一次的羞愧则远远超过那一次。那件事和这件事,是我一生中最惨败的两大纪录,我有时甚至觉得,与其受那名检察官平静的侮辱,还不如被判处十年徒刑呢。 我被缓期起诉,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满心悲凉地坐在检察局休息室的长凳上,等着担保人“比目鱼”来领我出去。 透过背后高高的窗户看见晚霞染红的天边,一群海鸥排成一个“女”字形飞走了。 【1】大庭指叶藏。 【2】飞鸟时代的皇族、政治家,用明天皇第二子。 【3】日本南北朝时期的著名武将。 【4】心中有鬼、另有隐情之意。 ////////////////////////////////////////////分割线/////////////////////////////////////////////// 手记3 手记3[日]太宰治2024-11-21 一 竹一的两大预言,兑现了一个,落空了一个。“被女人迷恋上”这一不光彩的预言化作了现实,而“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画家”这一祝福性的预言却成了泡影。 最后我仅仅成了给粗俗杂志投稿的蹩脚无名漫画家而已。 由于镰仓的殉情自杀事件,我被学校除了名。之后我不得不搬到“比目鱼”家二楼一间三榻榻米大的房间居住。家里每月只寄来很少一点钱,而且还不是直接寄给我,是悄悄寄到“比目鱼”的名下(好像还是老家的哥哥们瞒着父亲寄来的)。除此之外,我与老家之间便没了任何联系。“比目鱼”对我也总是冷冰冰的,无论我怎样讨好他对他笑,他都爱理不理。我很奇怪,一个人前后的表情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改变呢?这令我感到可耻和滑稽。“比目鱼”一改过去的殷勤,只对我反复絮叨着一句话: “不准出去。总之,请你不要出去。” 看来,“比目鱼”认为我有自杀或跟女人再次跳海的嫌疑,所以严禁我外出。我没酒喝,没烟抽,只能整天蛰伏在二楼三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翻翻旧杂志,像傻瓜一样生活,慢慢地我连自杀的力气也丧失殆尽了。 “比目鱼”的家位于大久保医专附近,虽然招牌上堂而皇之地写着“书画古董商”“青龙园”,可毕竟只是这栋房子两家住户中的一户;而且店铺的门面很窄,店内堆放着的很多破烂货上落满了灰尘(其实“比目鱼”的买卖并不靠店里的破烂玩意儿,而是出入于一些场合,把某位老板的珍藏品出让给另一位“老板”而从中渔利)。他几乎从不待在店里,每天一清早就板个脸急匆匆地出去,只留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看守店铺,当然他也负责看守我。一有闲工夫,他就跑到外面去和邻居的孩子玩投球游戏,俨然把我这个住二楼的食客当作傻瓜或是疯子,有时甚至还像大人一样对我讲大道理。这小伙计是涩田的私生子,因一些蹊跷的内幕他和涩田没有以父子相称。据说涩田一直未婚,好像也与这个孩子有关。我记得过去家人也讲过一些关于涩田的传闻,但我天生对别人的事情没太大兴趣,所以并不清楚其中的详情。不过小伙计的眼神的确有些“比目鱼”的感觉,或许真是“比目鱼”的私生子也未可知……果真那样的话,这对凄凉的父子倒也很默契。夜深人静之时,他们常常瞒着二楼的我,一声不响地偷吃荞麦面等好吃的。 在“比目鱼”家里,一直是由这个小伙计负责做饭。我这个二楼食客的饭菜,通常由小伙计盛在托盘里送上来,而“比目鱼”和小伙计则在楼下四榻榻米大的餐厅里匆忙用餐,不时还能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 三月末的一个黄昏,或许是“比目鱼”发了意外之财,或许是他另有阴谋(除了这两种推测,可能还有些我无法猜测的琐屑理由吧),他破例叫我下楼到餐桌旁吃饭。饭桌上竟然罕见地摆放着酒壶和生鱼片,而且那个生鱼片也不是廉价的比目鱼,而是昂贵的金枪鱼。款待我的主人很激动,他自己对生鱼片也赞叹不已,甚至还劝我这个茫然不知所措的食客喝酒。 “你以后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桌上的盘子里夹起了一块沙丁鱼,盯着小鱼银白色的眼珠看着看着,酒劲便渐渐泛了上来。我开始怀念以前四处乱逛的时光,还有堀木。我迫切渴望“自由”,脆弱得差点哭出来。 搬到这儿住以后,我根本没心情搞怪逗人笑,每天只置身于“比目鱼”和小伙计的蔑视之中。“比目鱼”似乎竭力避免与我推心置腹的长谈,而我也无意跟他诉说衷肠,所以我几乎完全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食客。 “缓期起诉不会成为什么犯罪前科的,所以只要你自己下决心就可以获得新生。若是你想洗心革面,好好征求我的意见的话,我也会加以考虑的。” “比目鱼”的说法,不,世上所有人的说法,总是转弯抹角,含糊不清。他们总是试图用微妙和复杂的说法逃避自己的责任。对他们那种近乎徒劳的防范心理和无数小小的心计,我总感到很困惑,最后只得听之任之,要么以滑稽的搞笑敷衍搪塞,要么默默点头得过且过。总之,我采取的是一种消极的防御态度。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要是当时“比目鱼”简明扼要地对我说清楚,也许结果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可是……我为“比目鱼”的多此一举,以及世人不可理喻的虚荣心和面子观,感到非常郁闷。 “比目鱼”当时如果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就好了:“不管是公立还是私立学校,从四月开始你最好进一所学校。只要你进学校读书,你老家就会寄给你宽裕的生活费。”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原来是这样的。要是他这样说的话,我应该会听他的吧。可由于“比目鱼”说得过于谨慎和晦涩,我没弄明白,以致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了方向。 “如果你没诚心和我商量,那我也没办法的。” “商量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你心中想的事情啊!” “比如说?” “比如,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你是说我最好工作?” “不,你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即使想进学校……” “那是需要钱,但问题不在钱上,关键是你怎么想的。” 他为什么不明确告诉我“老家会寄钱来”呢?只要有这句话,我就会下决心去上学的。可最终我却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样?你对未来抱有希望吗?你不知道,照顾一个人究竟有多难!” “对不起。” “你的确让我担心哪。我既然答应照顾你,就不希望你半途而废。我希望看到你走上正道,重新做人。如果你愿意和我认真探讨你将来的打算的话,我就会给你想办法的。不过,毕竟我‘比目鱼’是个穷光蛋,就算资助你,你也别奢望过从前那样阔绰的生活。不过,要是你的想法切实可行,将来的打算很明确,并且愿意跟我好好商量的话,我也会一点一点帮你重获新生的。我的心情你明白吗?你到底打算今后怎么办?” “如果您不愿意我住你家二楼的话,我就出去找点活干……” “你真的那么想吗?在现在这个社会,就算是帝国大学的毕业生也……” “不,我不当白领阶层。” “那做什么呢?” “当画家。”我狠了狠心,说出了这句话。 “嘿?!” 我无法忘记当时“比目鱼”那缩着脖子嗤笑的滑稽表情。那种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轻蔑但又不同于轻蔑的东西。倘若人类社会是一片汪洋大海,那种奇妙的影子就游弋在万丈深渊里。这种嗤笑一下让我看清了成年人生活的本质。 最后他说:“你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的想法太荒唐了,你再好好想想,今晚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听他这么说,我像被人追赶似的赶紧爬上了二楼。可躺下后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于是天亮后我就从“比目鱼”家里逃了出来。 “傍晚时分我肯定回来。我去找这个朋友商量将来该怎么办,所以请您不必为我担心。”我用铅笔在便条上写了上面这段话,又留下堀木正雄家在浅草的住址后,便悄悄溜出了“比目鱼”家。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比目鱼”的说教才偷跑出来的。正如“比目鱼”所说,我是一个想法太荒唐的人。我不知道将来该干什么,可如果一直待在“比目鱼”家当食客的话,又觉得对不起他。可即便我立下宏志,愿意发奋图强,可一想到每个月都要从并不富裕的“比目鱼”那里接受经济上的援助,立刻又黯然神伤,痛苦不堪。 不过,我从“比目鱼”家逃出来并不是真要去找堀木商量什么“将来该怎么办”,我只是想让“比目鱼”放心,哪怕是让他放一点心也好(他放心的话,我就可以逃得远一点。正是出于这种侦探小说式的策略,我才写了那张便条。不,准确地说,我是害怕自己的突然出走会让“比目鱼”惊慌失措。尽管真相迟早会败露,但我还是害怕直接说出来,非要掩饰一下。这也正是我可悲的性格之一。可能它与世人斥之为“撒谎”并百般指责的性格颇为相似,但我从未为了谋取私利而那么做过,我那么做只是害怕骤变的气氛令人窒息,所以明知事后对自己不利,我也会拼命地去替人“着想”的。虽然这种“着想”只是一种扭曲、微不足道而又愚蠢至极的东西,但出于为人“着想”的心理,我还是会在许多场合掩饰一两句的。好像这种习惯也常常被世上的“正人君子”们大肆利用),所以,就凭着记忆,把浮现在脑海中的堀木家的住址随手写在了便条上。 离开“比目鱼”家后,我一直步行到了新宿,卖掉口袋里的书后彻底走投无路了。尽管我在朋友中的人缘不错,但一次也没真正体验过“友情”。除了堀木这种狐朋狗友外,其他的交往带给我的只有苦痛。为了排遣那种苦痛,我拼命地伪装掩饰,累得精疲力竭。在大街上看到稍微熟悉的人的面孔,哪怕只是长得像的面孔,也会让我大吃一惊,一时间头晕目眩,全身发抖。明明知道有人喜欢自己,我却没有能力去爱别人(当然,我并不相信世上的人都有能力去爱别人)。所以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拥有所谓的“亲密朋友”的,我甚至连拜访朋友的能力也没有。对我来说,别人的家门比《神曲》中的地狱之门还要阴森可怕,而门里像巨龙一样可怕的怪兽浑身散发着腥臭,正匍匐蠕动着。这并非危言耸听,的确是我的真实感觉。 我没有朋友,无处可去。 只有去找堀木了。 这真是假戏真做,最后我还是按便条上写的地址去浅草找堀木了。此前,我从没去过堀木家,每次出门玩时都是拍电报约堀木见面。眼下我没钱发电报,再说现在我穷困潦倒,即使发个电报,堀木也未必会来见我。所以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拜访他,于是便叹了口气坐上了前往浅草的电车。对我来说,这个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难道只有堀木了吗?一想到这儿,便觉得自己的后背透心地凉。 堀木在家。他家位于肮脏的胡同深处,是一栋两层建筑。堀木住在二楼一间六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堀木年迈的父母和三个年轻的工匠正在楼下制作木屐,一会儿敲敲打打,一会儿缝制木屐带子。 那天,堀木向我展示了他作为都市人的崭新一面,即俗话所说的老奸巨猾的一面。他的冷酷、狡诈和利己主义,令我这个乡巴佬瞠目结舌。他不像我一样四处漂泊。 “你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哪。你家老爷子原谅你了吗?还没有?” 我没敢说自己是逃出来的。 我像平常那样搪塞着。尽管马上会被堀木察觉,但我还是搪塞着说: “那总会解决的。” “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我对你的忠告,干傻事该到此为止了。我今天还有事哪,这阵子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有事?什么事?” “喂,你可别把坐垫上的带子扯断啦。”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钩着坐垫一个角上的一根细绳拉扯着玩。只要是家里的东西,包括坐垫上的一根细绳,堀木都爱惜无比,甚至横眉竖眼地责备我。现在回想起来,堀木在之前与我的交往中也的确没付出过任何东西。 堀木的老母亲用托盘送来两碗年糕小豆汤。 “哎呀,您这是……” 堀木俨然一副不折不扣的孝顺儿子的模样,在老母亲面前很诚惶诚恐,就连说话的腔调也毕恭毕敬的,显得很不自然。 “对不起,是年糕小豆汤吗?真是太上档次了。不用这么费心,我们有事得马上出去呐。不过,既然是您特意做的,那我们就喝吧。你也来一碗吧,怎么样?这可是我母亲特意做的噢。啊,这玩意儿真好喝,太上档次啦!” 他异常兴奋,津津有味地喝着,那神情看起来也不完全像演戏。我也啜了一口小豆汤,感觉只是白开水的味道。我又尝了尝年糕,觉得那压根儿就不是年糕,而是一种我没吃过的什么东西。我这么说绝不是在蔑视他们家的贫穷(其实也并不难吃,而且老母亲的心意也让我很感动。虽然我害怕贫穷,但绝对没有轻蔑感)。多亏了那碗年糕小豆汤和因年糕小豆汤而兴高采烈的堀木,我才清楚地看到都市人节俭的本性,看到东京人家里家外不同的真实面貌。而只有我愚蠢地内外如一地、接二连三地在现实生活中四处逃窜,甚至被堀木这种人嫌弃。我只记得自己狼狈地用油漆剥落的筷子吃年糕小豆汤时,内心却觉得非常凄凉。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堀木站起身,一边穿上衣一边说,“要出去一下,真是对不起。” 这时,一个女客人来找堀木,而我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剧变。 堀木一下精神大振,说道:“哦,真是对不起。我正要去拜望您呢,可谁知来了个不速之客。不过没关系,请坐吧。” 他一下方寸大乱。我赶紧把自己坐着的坐垫翻了个面递给他,他一把夺过去,又翻了个面放好,请女客人就座。因为房间里除了堀木的坐垫外,只有一张客人用的坐垫。 女客人是个瘦高个儿,她把坐垫往旁边挪了挪,在门口附近的角落边坐了下来。 我茫然地听着他们俩的谈话,那女人好像是某个杂志社的记者,不久前请堀木画了个什么插图,这次是来取的。 “因为很急,所以……” “已经画好了,早就画好了。这就是。您请过目。” 这时有人送来了一封电报。 堀木看完电报后,刚刚还兴高采烈的脸一下便阴沉了下来。 “喂,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比目鱼”发来的电报。 “总之,请你赶快回去。要是我能送你回去就送你回去了,可我眼下实在没工夫。你瞧你,从家里偷跑出来,还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 “您住哪儿?” “大久保。”我脱口回答道。 “那正好在我公司附近。” 那女人是甲州人,今年二十八岁。带着一个年满五岁的女儿住在高园寺的公寓里。丈夫好像已去世三年了。 “你看起来很机敏,像从小吃了很多苦头,真可怜。” 从此我开始过上了男妾般的生活。在静子(就是那个女记者)去新宿的杂志社上班时,我就和她那个名叫茂子的五岁女儿一起照看家。此前,当母亲外出时,茂子一直在公寓管理员的房间里玩,现在有了一个“机敏”的叔叔陪她玩,她当然很高兴。 我在那儿稀里糊涂地待了一周左右。透过公寓的窗户,能看见一只风筝缠在不远处的电线上,夹杂着尘土的春风把风筝吹得七零八落,但它却牢牢地缠在电线上不肯离去,就像在不停地点头哈腰似的。每当见此情景,我就忍不住面红耳赤苦笑起来,就像被噩梦魇住一样。 “给我点钱。” “……要多少?” “很多。……俗话说‘钱尽缘就尽’,那可一点不假噢。” “傻瓜,那只不过是句老话……” “是吗?不过你不会明白的。照这样下去,没准儿我会逃走的。” “到底是谁没钱呢?到底是谁要逃走呢?你真是奇怪呐。” “我要自己挣钱买酒喝,不,是买烟吸。就说画画吧,我也自认比堀木画得好呢。” 这种时候,我的脑子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自己中学时画的那几张自画像,就是竹一说的“妖怪的画像”。可惜的是,那些杰作在三番五次的迁徙中丢失了。我一直觉得,唯有它们才称得上优秀的画作。那以后我也尝试画过各种各样的画,但都远远赶不上那些杰作。所以我一直被一种失落感折磨着,整个心里都感觉空洞洞的。 一杯喝剩下的苦艾酒。 我暗暗用这句话形容这种永远无法弥合的失落感。一提到画,那杯喝剩的苦艾酒就会在我的眼前忽隐忽现。啊,真想把那些画给她看看,我要让她相信我的绘画才能!我被这种焦躁的感觉搅得心神不宁。 “哼,你一脸认真地开玩笑,还真可爱呢。” 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啊,真想把那些画给她瞧瞧!我愤愤地想着想着,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放弃那个念头。 “漫画,至少画漫画,我自认为比堀木强。” 没想到这句气话,她倒信以为真了。 “没错,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平时你给茂子画的那些漫画,我看了都不禁捧腹大笑呢。你就试着画画看,怎么样?我可以向我们社的总编推荐你的。” 她们杂志社发行一种不太有名的儿童月刊杂志。 “一看到你,大部分女人都巴不得为你做点什么呢……因为你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同时又很会用出色的滑稽表演逗人开心。……有时你又独自一人郁郁寡欢,那模样更是让女人动心啊。” 静子还会说很多好听的话恭维我,可一想到说的都是些男妾的可耻秉性,我就越发“郁郁寡欢”、萎靡不振了。我暗下功夫:金钱比女人重要,我迟早要离开静子去过自食其力的生活。可实际我却越来越依赖静子了。包括我离家出走的善后工作在内的所有事情,我都要仰仗这个胜过男性的甲州女人处理。结果我在静子面前更是不得不“战战兢兢”了。 在静子的安排下,她和“比目鱼”、堀木三人进行会谈后达成了协议:我与老家彻底决裂,与静子“堂堂正正”地同居。在静子的多方奔走下,我的漫画也意外地赚了些钱,我也可以买酒和烟了。不过我的不安和抑郁却与日俱增。在为静子杂志社的杂志画每月的连载漫画《金太郎与小太郎的冒险》时,我极度郁闷,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起家乡的亲人来。过度的凄凉感会让我手中的画笔突然停下来,这时伏在桌前的我往往已经泪流满面。这时候,能稍微安慰我的只有茂子。茂子已经毫无忌讳地叫我“爸爸”了。 “爸爸,听说一祈祷,神什么都会答应的,这是真的吗?”看来我正需要这样的祈祷啊。 啊,请赐给我冷静的意志!请告诉我“人”的本质!一个人排挤另一个人不也是罪过吗?请赐给我愤怒的假面! “嗯,是的,对茂子嘛,神什么都会答应的。可对爸爸呢,恐怕就不灵验了。” “为什么不灵验呢?” “因为爸爸不听父母的话。” “是吗?可大家都说,爸爸是个大好人呐。” 那是因为我欺骗了他们。虽然我知道这栋公寓里的人都很喜欢我,可其实我心里却非常畏惧他们啊!我越畏惧他们,就越博得他们的喜欢;而越博得他们的喜欢,我就越畏惧他们,想远离他们。可要向茂子讲清楚这种不幸的乖僻心理真的是太困难了。 “茂子,你想向神祈祷什么呢?”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 “茂子想要自己真正的爸爸!” 我吃了一惊,眼前一片眩晕。敌人。我是茂子的敌人,还是茂子是我的敌人?总之,这里也有一个威胁我的可怕的大人。陌生人,不可思议的陌生人,神秘的陌生人。在我的眼里,茂子一下变成了那种陌生人。 原以为只有茂子是个例外,没想到她身上也隐藏着“蓦然抽死牛虻的牛尾巴”。打那以后,我在茂子面前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了。 “色魔!在家吗?” 堀木开始上这儿来找我了。尽管我从“比目鱼”家出走的那天他对我非常冷淡,可现在我却无法拒绝他,只能面带微笑迎接他。 “听说你的漫画很受欢迎啊!像你这样的业余爱好者,倒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啊。不过你千万不可大意,你的素描一点不成样子啊!” 他在我面前装得像绘画大师一样。要是我把那些“妖怪画像”给他看,他会是一种什么表情呢?我急得又抓耳挠腮起来。 “你别那么说,要不我会伤心地大哭一场的。” 堀木越发得意了: “仅靠圆滑世故,你迟早会露馅的。” 圆滑世故?听他这么说,我只能报以苦笑。我居然圆滑世故!莫非在别人眼里,我畏惧他人、躲避他人、搪塞他人的性格,竟与俗话所说的“明哲保身,得过且过”的处世教条表现相同吗?啊,人们根本不了解彼此,明明貌合神离,还以为对方是自己一生的亲密挚友,等对方死去时,还哭哭啼啼地念悼词呢。 堀木是处理我逃离“比目鱼”家善后工作的参与人(他肯定是在静子的央求下勉强答应的),所以,他摆出一副教我重新做人的大恩人或月下老人的架子,要么煞有介事地教训我,要么喝得烂醉后深更半夜跑来借宿,要么就向我借五块钱(每次都毫无例外地借五块钱)。“不过你玩女人也该到此收手了吧。再玩下去的话,世人是不会原谅你的。” 所谓世人,到底指的是什么呢?是人的复数吗?它真正存在于什么地方呢?以前我一直以为它是一种强大的、严酷的、可怕的东西,如今听堀木这么说,我差点就蹦出“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这句话。可最后害怕激怒堀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世人不会容许你那么做的。) (不是世人,是你不容许那么做吧。) (如果你做那种事,世人会让你好看的!) (不是世人,是你吧。) (不久你就会被世人埋葬的。) (不是世人,而是被你埋葬吧。) ——你要明白自己很可怕、怪异、恶毒、狡诈和诡谲! 这些话在我心中不停地翻腾,不过我只是用手巾擦擦脸上的汗,笑着说:“冷汗!冷汗!” 自此以后,我就意识到“所谓世人其实就是某个人”。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和以前相比,我多少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了。静子说,我变得有些任性了,不像以前那么战战兢兢的了。堀木说,我出奇地吝啬小气了。而茂子说,我不太宠她了。 我变得不苟言笑,每天一边照看茂子,一边为各家杂志社(渐渐地,静子杂志社以外的杂志社也开始向我约稿了,不过那都是些比静子的杂志社更低级的三流杂志社)画一些自己都不知所云的、自暴自弃题材的连载漫画,如《金太郎与小太郎的冒险》,还有模仿《悠闲爸爸》画的《悠闲和尚》,以及《急性子阿乒》等。我心情郁闷,慢条斯理地画着(我的运笔速度相当慢),靠此挣点喝酒钱。静子从杂志社回家后,我就可以外出了。我阴沉着脸走出家门,在高园寺车站附近的地摊和简易酒馆里喝点廉价的烈性酒,等心情好点后,才回到公寓对静子说: “越看越觉得你长得怪。我告诉你,《悠闲和尚》里的人物造型就是从你睡觉时的模样中得到灵感的。” “你睡觉时看起来也很苍老哟,就像个四十岁的男人。” “还不是怪你,把我吸干了。人的生命如同流水一样转瞬即逝,河边的垂柳你还郁闷什么呢?【1】” “别瞎嚷嚷了,早点休息吧。你还吃饭吗?”她依旧心平气和,根本不理我那一套。 “有酒的话,我倒想喝点……人的生命如同流水,人的流水如同……不,河里的流水和人的生命……”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让静子帮着脱了衣服,然后把头埋在她的胸脯里就睡了过去。这便是我每天的生活。 每天面对相同的事情 只需遵从昨天的习性 不要过度欢喜 自然就不会感到极度的悲哀 为了躲开前方的绊脚石 蟾蜍迂回前行 当我读到上田敏【2】翻译的夏尔·库洛【3】的诗时,整个脸庞羞得通红。 蟾蜍。 (这就是我。世人既不会容忍我,也不会不容忍我;既不会埋葬我,也不会不埋葬我。我是只比狗猫更劣等的动物。蟾蜍。只会在地上慢慢爬动的蟾蜍。) 我的酒量越来越大了,除了附近的高园寺车站,还会跑到新宿、银座一带去喝酒,有时还在外面过夜。为了避免“遵从昨天的习性”,我要么在酒吧里耍赖,要么乱亲身边的女人。总之,我又回到了上次殉情前的那种状态,成了比以前更粗俗卑鄙的酒鬼。没钱时,我就会把静子的衣服拿出去典当。 当我来到这里,面对那只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的风筝苦笑一年多后,在樱树再次长出嫩叶的一天,我悄悄偷了静子和服上的腰带和衬衫,拿到当铺换了钱跑去银座喝酒。连续在外过了两夜后,第三天晚上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便悄悄跑了回来。当我蹑手蹑脚地来到静子的房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静子和茂子的声音。 “爸爸干吗要喝酒啊?” “你爸爸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喝的,只是因为他人太好了,所以……” “好人就要喝酒吗?” “倒也不是,只是……” “爸爸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没准儿会讨厌呐。瞧,它又从箱子里跳出来了。” “就像急性子的小阿乒一样。” “没错。” 随后屋里传出静子低低的、充满幸福的笑声。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往里一瞅,原来是只小白兔。只见小白兔在房间里活蹦乱跳,静子母女俩在后面追着。 (她俩真幸福啊,可我这个混蛋却夹在她们中间,把她们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简单幸福。一对好母女。啊,倘若上天能够实现我这种人的祈求,哪怕一生中只有一次,我肯定会祈求上天保佑她们幸福。) 我真想蹲在那里合掌为她们祈祷。但最终还是轻轻拉上门,转身又去了银座。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公寓。 之后我再次以男妾的身份寄身于京桥附近的一家简易酒吧的二楼。 社会。我开始隐约明白了,它的真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而且是当场斗争,人们需要当场取胜。人绝不会服从于他人,就连奴隶也会用奴隶卑屈的方式进行反击。所以,人除了当场决一胜负外,不可能有别的生存方式。虽然人们提倡大义名分,但努力的目标还是个人的,超越了一个人后还要面对另一个人。社会的复杂其实就是个人的复杂。看似浩瀚的大海,其实并不是社会,而是个人。想到这儿,我从对人类社会这一汪洋大海的恐惧幻影中多少获得了一些解放,不再像以前那样漫无止境地生活了。即是说,为了眼前的需要,我多少学得厚颜无耻了。 离开高园寺的公寓后,我来到京桥一家简易酒吧。“我和她分手了。”我对老板娘只说了这一句话,但仅凭这一句话我已经取得了胜利。从那天晚上起,我就霸气地住进了那里的二楼。不过,原本十分可怕的“世人”却并没伤害我,而我也没向“世人”辩解什么。只要老板娘愿意,一切便不在话下。 我既像店里的顾客,又像店老板、跑腿的侍从,有时还像店里谁的亲戚。对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世人”却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惊讶。连店里的常客也“阿叶、阿叶”地叫我,对我非常友好,还劝我喝酒。 慢慢地,我对世人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我渐渐觉得,这个社会也并非那么可怕。这样看来,迄今为止我对它们的恐怖感其实有点杞人忧天的味道。就好比迷信春天的风里带有成千上万的百日咳细菌;澡堂里藏着大量致人失明的细菌;理发店里潜伏着几十万秃头病病菌;电车把手上爬有疥虫;生鱼片和生烤猪肉里藏有涤虫幼虫、肝蛭,还有什么虫卵;赤脚走路时不小心被小玻璃碴扎入脚心的话,那玻璃碴就会进入人体内的循环系统,最终刺破眼珠,使人失明等这些“科学事实”一样。的确,成千上万的细菌在蠕动爬动是正确的“科学”描述,但同时我开始明白,只要彻底抹杀它们的存在,它们也就成了和我毫无关联的、转瞬即逝的“科学幽灵”。另外,我之前对这样的“科学统计”也很恐惧:如果每人饭盒里剩三粒饭,那么一千万人一天就会白白浪费好几袋大米;如果一千万人一天节约一张擦鼻涕的纸,就会汇成很大一池纸浆啊。所以每当吃剩一粒米或擦一次鼻涕时,我就会被自己浪费了堆积如山的大米和纸浆的错觉所困扰,仿佛自己犯下了重大的罪孽一样,心情很沉重。其实这些“科学的谎言”“统计的谎言”和“数学的谎言”,不光在计算饭粒,也在粗浅、弱智地处理其他乘除应用题。比如,统计人在黑灯瞎火的厕所里踩空掉进粪坑的概率是多少,以及乘客不小心跌进车站出入口与月台边缘缝隙的概率是多少等这些愚蠢可笑的问题。尽管这些问题的确可能发生,但如厕时因踩空而受伤的事却从没听说过。这些假设作为“科学事实”被灌输进我的大脑后,我完全把它看作现实并担惊受怕。我觉得自己以前是那么天真可爱,忍不住都想笑。这样,我开始一点一点地了解“社会”的真相了。 尽管如此,人这种东西在我眼里仍旧十分可怕。在下楼去见店里的顾客时,我必须先喝一杯酒才行。因为那些人很可怕啊。可就像小孩子喜欢把自己害怕的小动物紧紧捏在手中一样,即便如此我还会每天晚上到店里喝得醉醺醺的,向客人吹嘘自己拙劣的艺术论。 我是漫画家。啊,不过我只是一个不会大喜大悲的无名漫画家。不管将来要面对多大的悲哀,不管内心多么焦急地期盼巨大的欢乐,我眼下的乐趣却只是与客人闲聊、喝客人请我喝的酒。 京桥这种无聊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年,我的漫画也不再限于儿童杂志,也开始刊登在车站上卖的粗俗杂志上。我在以“上司几太”(殉情了,但还活着)这个诙谐的笔名画的龌龊裸体画上,大都插入了《鲁拜集》【4】里的诗句: 停止做那些徒劳的祈祷, 不要再让泪水白白流掉。 来,干一杯吧,只想着美妙的事情, 忘记一切多余的烦恼。 那用不安和恐怖威胁人的家伙, 惧怕自己制造的弥天罪恶, 为了防备死者的愤然复仇, 终日算计,不得安卧。 叫喊吧!我的心因醉意而充满欢欣, 今早醒来却只有一片凄清。 真是怪我,相隔一夜, 我的心竟判若两人! 难道正义是人生的指针? 那么,在血迹斑斑的战壕, 瞧那暗杀者的刀锋上, 又是何种正义在喧嚣? 哪里有真理给我们的指示? 又是何种睿智之光在照耀闪烁? 美丽与恐惧并存于浮世, 软弱的人子负起不堪忍受的重荷。 因为我们被播撒了情欲的种子, 所以总听到善与恶、罪与罚的咒语。 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彷徨踟蹰, 因为神没有赐给我们力量和意志。 你在哪里彳亍徘徊? 你在对什么进行抨击、思索和忏悔? 是并不存在的幻觉,还是空虚的梦乡? 哎,忘了喝酒,那全成了虚假的思量! 请遥望那漫无边际的天空, 我们乃是其中浮现的一小点。 怎能知道这地球是凭什么自转?! 自转,公转,反转,又与我们有何相干?! 到处都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民族, 无不具有相同的人性。 难道只有我一个是异端之族? 人们都读了《圣经》, 要不就是缺乏常识和智慧。 竟然忌讳肉体之乐,还禁止喝酒, 好啊,穆斯塔法,我最讨厌那种虚伪! 那时,有位处女劝我戒酒: “你每天从午饭开始就喝得醉醺醺的,那可不行啊!” 她是酒吧对面香烟铺老板的女儿,十七八岁,名叫良子。肤色很白,长着一颗虎牙。每当我去买香烟时,她都会笑着忠告我。 “为什么不行呢?有什么不好呢?古代波斯人说:‘有多少酒就喝多少酒,人之子呀,用酒来消除怨恨吧!’还有,‘给我悲哀疲惫的心灵带来希望的,唯有那让我微醉的玉杯’。你懂吗?”“不懂。” “你这小家伙,让我亲一口吧。” “那你就亲呗。” 她毫不胆怯地噘起了下嘴唇。 “瞎说!你的廉耻……” 但良子的全身的确飘荡着一股没被人玷污的处女气息。 年后的一个严寒的夜晚,我喝得醉醺醺地去买香烟时,不小心掉进了香烟铺前的下水道里。我喊良子救我。良子使劲把我拽起来,在帮我处理右手上的伤口时,一笑也不笑严肃地说: “你喝得太多了。” 我不在乎死,但却害怕受伤、出血以及身体残废。在良子给我处理手上的伤口时,我觉得自己是真的该戒酒了。 “我要戒酒,从明天起一滴也不沾。” “真的?” “我一定戒。如果我戒了,良子肯嫁给我吗?” 当然,要她嫁给我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当然了。” 她说的“当然了”是“当然没问题了”的省略语。当时正流行各种各样的省略语,如时男(时髦男子)呀、时女(时髦女子)等等。 “那好,我们拉钩吧。我一定戒酒。” 可第二天我吃午饭时又喝酒了。 傍晚时分,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来,站在良子的店前喊道: “良子,对不起,我又喝酒了。” “哎呀,真讨厌,故意装得喝醉了。” 她的话吓了我一跳,酒也一下子醒了。 “不,是真的,我真喝了。我没装。” “别逗了,你真坏。” 她一点也不怀疑我。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今天中午又喝酒了,原谅我。” “你可真会演戏啊。” “我没演戏,傻瓜。让我亲亲你吧。” “亲呀!” “可我没有资格呀,只能死了娶你做媳妇这条心了。瞧我的脸,是红的吧,我喝了酒的。” “那是夕阳晒的。你可别耍我,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不可能喝酒的,我们还拉了钩的。你说喝了酒,肯定是在撒谎,撒谎!”良子坐在昏暗的店里笑着。看着她白皙的脸庞,我觉得她纯洁的“童贞”真令人羡慕啊。时至今日,我还没和年轻的处女睡过觉。和她结婚吧,即使面临再大的悲哀我也在所不惜。我要体验那近乎疯狂的巨大欢乐,哪怕一生仅有一次也行。以前我认为,处女的纯洁美只不过是愚蠢的诗人抱有的甜蜜悲伤的幻觉罢了,我现在才发现她确实在我的眼前。娶了她后,春天就可以和她一起骑自行车去看绿叶掩映的瀑布了!我当场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决定“一次就决胜负”,偷摘这朵美丽的鲜花。 不久我们便结婚了,我由此获得的快乐并不很大,但其后降临的悲哀却惨烈至极,简直难以想象。这让我觉得,这个“社会”的确还有深不可测的可怕之处,它绝不可能“一次就决出胜负”,更不是你轻易就能理解的。 二 堀木与我。 如果说世上的朋友都一边交往一边相互轻视对方,并且一起自我丑化的话,那我和堀木无疑属于“朋友”的关系。 京桥那家酒吧的老板娘很仗义(尽管说女人仗义很奇怪,但据我的经验,至少在都市的男女中,女人应该比男人更仗义。男人大都心虚胆怯,外表看似阔绰,其实都吝啬无比),她同意我和香烟铺的良子住在一起。我们在筑地靠近隅田川的一栋木质结构的两层公寓楼的一楼租了一个房间。我把酒也戒了,开始拼命地从事渐渐成为我固定职业的漫画创作。晚饭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回家的路上或是一起喝个咖啡,或是买个花钵。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我最大的乐趣其实是和这个完全信赖自己的小新娘子待在一起,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欣赏她做的每一个动作。我慢慢觉得自己已能像一个正常人生活了,用不着悲惨地死去。可就在我心里慢慢产生这种天真的想法时,堀木又在我眼前出现了。 “哟,色魔!哎呀,你看起来好像懂事多了。今天我可是受高圆寺那位女士之托前来的噢!”说完他又突然压低嗓门,用下巴指指正在厨房沏茶的良子,问我:“我这么说没事吧?” “没事,随便说。”我平静地答道。 要说良子对我的信任真可以说是死心塌地。我和京桥那家酒吧老板娘之间的事自不用说,即使告诉她我在镰仓发生的事,她也不会怀疑我和常子的关系。这倒不是因为我巧舌如簧,有时候我就是用最直白的说法,良子也只当笑话来听。 “你还是那么自命不凡啊。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她只是让我转告你,偶尔也去高圆寺玩玩吧。” 就在我刚要忘却之际,一只奇怪的鸟扑打着翅膀飞过来,用嘴又啄破了我记忆的伤口。于是,过去那些耻辱与罪恶的回忆一下子又在脑海里复苏了,我恐怖得不禁想高声呐喊,再也无法平静地坐下去了。 “去喝一杯吧。”我说道。 “好吧。”堀木回答道。 我和堀木在外表上很相似,有时甚至被误认为是双胞胎。当然这也仅限于我们两人四处游荡喝廉价酒的时候。总之,两人一碰面,顷刻间就变成长相和毛色都相同的两条狗,一起在下着雪的小巷里窜来窜去。 打那天以后,我们又开始重温过去的交情,还结伴去了京桥那家小酒吧。最后,两条烂醉如泥的狗还造访了高圆寺静子的公寓,并在那里过了夜。 那个闷热的夏夜让人无法忘记。那天黄昏时分,堀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浴衣来到我在筑地的公寓。他说他今天急用钱就当掉了夏天的衣服,但被他老母知道就麻烦了,所以想向我借点钱马上赎回来。不巧我手头也没钱,只好和往常一样让良子拿她的衣服去当铺换点钱回来。借给堀木后还剩了点钱,于是我又让良子买了些烧酒,我们迎着隅田川夹杂着泥土味的凉风,在屋顶上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纳凉晚宴。 我们开始玩起了喜剧名词和悲剧名词的字谜游戏。这是我发明的一种游戏,我把名词分成男性名词、女性名词和中性名词,同样也分成喜剧名词与悲剧名词。比如说,轮船和火车属于悲剧名词,而市营电车和公共汽车就属于喜剧名词。不懂如此划分缘由的人,就无权奢谈什么艺术。因为喜剧剧本中哪怕夹杂一个悲剧名词,这个剧作家就不合格。悲剧剧本的情况也一样。 “准备好了吗?香烟是什么名词?”我问。 “悲剧(悲剧名词的略称)。”堀木立即答道。 “药品呢?” “药粉还是药丸?” “针剂。” “悲剧。” “不是吧?还有荷尔蒙针剂呢。” “绝对是悲剧。你看,首先针就是一个明显的悲剧啊!” “好吧,就算我输了。不过没想到你竟然认为药品和医生都属于喜剧。那死亡呢?” “喜剧。牧师与和尚也一样。” “棒极了!那么,生存就该是悲剧了吧。” “不,生存也是喜剧。” “可这样一来,不都成了喜剧了吗?我再问你一个,漫画家呢?不可能是喜剧了吧?” “悲剧,悲剧,那是个大悲剧名词。” 这种简单粗俗的游戏,的确有些无聊,但我们却自认为是世界所有沙龙中都见不着的巧妙东西。 我还发明了另一种相类似的游戏——反义词字谜游戏。比如,黑色的反义(反义词的略称)是白色,白色的反义是红色,而红色的反义却是黑色。 “花的反义词呢?”我问道。 堀木撇着嘴巴,想了想说: “有个餐馆叫‘花月’,这样看应该是月亮吧。” “不,那可不是反义词,那是同义词啊。就像星星和紫罗兰是同义词一样,绝对不是反义词!” “我明白了,那就是蜜蜂。” “蜜蜂?” “难道牡丹上会是蚂蚁?” “什么呀,你说的是画的名字啊。你可别想蒙混过关。” “我知道了。花配云朵吧。” “是彩云追月吧!” “对了,花对风。是风,花的反义词是风。” “太差劲了,那不是浪花节【5】中的台词吗?这下我可知道你的水平了。” “要不,是琵琶吧。” “这就更不对了。花的反义词应该是世界上最不像花的东西才对嘛。” “不过……等等,好像是女人吧?” “那我问你,女人的同义词是什么?” “是内脏。” “你好像对诗一窍不通啊。那内脏的反义词呢?” “是牛奶。” “这倒不错。我再问一个,耻辱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无耻的流行漫画家上司几太。” “那堀木正雄呢?” 说到这里,我俩都笑不出来了。一种沉闷的气氛慢慢笼罩了我们,就像烧酒醉后,满脑子装满玻璃碴的奇特感觉一样。 “你别嚣张!我可不像你,你受过牢狱之耻呢。” 堀木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内心并没把我当真正的人来看待,只认为我是一个自杀未遂、不知廉耻的傻子,就像“活僵尸”一样。他只是为了自己取乐而最大限度地利用我罢了。一想到和他的交情不过如此,我心里就感觉很不舒服。但转念一想,自己一直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遭到堀木的蔑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罪。罪的反义词是什么呢?这可是一道难题哟。”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法律。”堀木平静地答道。 我又重新审视一眼堀木。隔壁大楼上的霓虹灯照在堀木脸上,看起来就像凶神恶煞的刑警一样威风凛凛。我很吃惊地说:“罪的反义词不会是你说的那种东西吧。” 他竟然说罪的反义词是法律!或许世人都抱着这种简单的想法而单纯地活着吧,即没有警察的地方罪恶才会蠢蠢欲动。 “那你说是什么呢?是神吗?你看起来就像神秘兮兮的僧侣一样。” “别那么轻易下结论,让我们再想想看吧。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吗?我觉得单凭这个题目的答案就可以了解那个人的全部。” “未必吧。……罪的反义词是善。善良的市民,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别开玩笑了。善是恶的反义词,不是罪的反义词啊。” “恶与罪难道不同吗?” “我觉得不同。善恶全由人判断,是人类随便创造的道德词汇。” “你真麻烦。那还是神吧。神,神,把什么都归结为神总不会有错吧。哎呀,我的肚子都饿了。” “良子正在楼下煮蚕豆呢。” “太好了,我最爱吃那东西了。” 他把脑袋枕在交叉的双手上,仰面躺在了地上。 “你好像对罪恶不感兴趣啊!” “当然不感兴趣了,因为我不像你,我不是罪人呀。我就是玩女人也不会害死女人,也不会卷走女人钱财的。” 我并没害死女人,也没卷走女人的钱财!我在内心深处拼命反抗着。不过马上又习惯性地把责任全归在了自己身上。 我怎么也无法与人当面抗争。我拼命克制着酒后抑郁的心情,自言自语似的嗫嚅道: “不过被关进监狱并不代表我犯罪。我觉得只要弄清罪恶的反义词,就能把握罪恶的本质。是神、救赎、爱、光明吗?不过神的反义词是撒旦,救赎的反义词是苦恼,爱的反义词是恨,光明的反义词是黑暗,善的反义词则是恶。罪与祈祷,罪与忏悔,罪与告白,罪与……哎呀,这些全都是同义词。罪的反义词究竟是什么呢?” “罪的反义词是蜜【6】,甘甜的蜂蜜。哎呀,我肚子都饿了,快去拿点吃的东西来吧。” “你自己也可以去拿啊!” 我第一次用非常愤怒的声音冲他说。 “好吧,我下楼去拿,我和良子做完坏事后再上来。与其和你在这儿空谈还不如去实地验证呢。到时你就知道罪的反义词是蜜豆,不,是蚕豆了。” 他已经酩酊大醉,语无伦次了。 “随你的便,你爱滚哪儿就滚哪儿去!” “罪与空腹,空腹与蚕豆,不对,这是同义词!” 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站起身来。 罪恶与惩罚。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词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禁大吃一惊。倘若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把罪恶与惩罚当作同义词,而是作为反义词的话会怎样呢?……罪恶与惩罚,绝无相通之处,是水火不容的两种东西。把罪恶与惩罚作为反义词的陀氏笔下的绿藻、腐败的水池、乱糟糟的内心世界……啊,我明白了,不,还没有……这些念头如走马灯似的从我的脑海闪过。这时,忽然传来了堀木的叫声: “喂,他×的还什么蚕豆呢,快来看!” 他表情和声音都变了。他不是刚蹒跚着下楼去了吗?怎么一下又跑回来了。 “什么事?” 我感觉不对劲,马上和他从楼顶来到二楼,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上,堀木停下脚步,用手指着小声对我说: “你瞧!” 我住的屋子上方的小窗户开着,从那儿可以看到房间里面。只见房间里亮着灯,两只“动物”正在干着什么。 我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只一个劲地在心里嘀咕:“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大惊小怪。”我彻底忘记了去救良子,只是呆立在楼梯上。 堀木大声地咳嗽着。我逃命似的又跑回楼顶,一下子躺了下来。仰望夏夜布满水汽的天空,我感觉自己的心里不是愤怒、厌恶,也不是悲哀,而是强烈的恐惧。它并非那种面对死亡幽灵的恐惧,而是在神社的杉树林中撞上白衣神体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源自古代的极端恐惧。从那夜起,我开始有了白发,对身边的一切越来越没有信心,越来越不信任别人,对人生所抱有的全部期待、喜悦与共鸣都消失了。这件事是决定我人生的一件重要事件,它仿佛迎面击中了我的眉宇,每当我与别人接近,那道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我很同情你,不过这件事多少也会让你清醒点。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这儿就像一座地狱。……不过,你最好还是原谅良子吧,因为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告辞了。” 堀木一点也不傻,他才不会待在这种令人尴尬的地方呢。 我站起身,一个人喝着烧酒。喝着喝着便“哇”的一声放声痛哭起来。哭啊,哭啊,我就那么一直痛哭个不停。 不知什么时候,良子怔怔地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盛满蚕豆的盘子。 “我说什么也没用了……” “好啦,什么也别说了。你太相信别人了。坐下一起吃蚕豆吧。” 我们并排坐着吃蚕豆。老天啊,相信别人也有罪吗?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不学无术的小个子商人,常请我画些漫画后扔下一点破钱。 打那以后,那个商人就再没来过我家。不知为什么,比起那个商人,我倒是更恨堀木。我恨他第一个发现后连声干咳也没有就悄悄折回屋顶通知我。对他的憎恶和愤怒让我夜不能寐,常常叹息呻吟到天亮。 不存在什么原谅与不原谅的问题。良子太相信别人了。正因为她不知道怀疑别人,才遭此厄运啊。 我不禁要问老天爷:难道相信别人也有罪吗? 和良子的身体遭到玷污相比,良子信赖别人的性格遭到玷污这件事,则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成为困扰我的根源。我是一个畏畏缩缩、看别人脸色行事、因对别人的信赖而伤痕累累之人。对我来说,良子纯真无瑕地信任别人之心就如绿叶掩映的瀑布一般令人赏心悦目,没想到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污浊的黄水。这不,从那夜起,良子连我的一颦一笑都开始小心翼翼了。 “喂!”每当她听到我的叫声便会胆战心惊,不知看向哪里。不管我再怎么逗她,她都一直战战兢兢、畏首畏尾,在和我说话时还用很多敬语。 难道纯真无瑕的信任是罪恶之源吗? 我四处搜罗,看了很多描写妻子被人奸污的故事,但最后还是发现,没有一个女人像良子那样悲惨。她的遭遇根本算不上故事。如果良子和那个小个子商人之间有一丁点儿恋情的话,我的心境可能还会舒服一点。可夏天那个夜晚的事,只因为良子太相信了那个家伙而已。那事害得我眉宇受伤、声音沙哑、头上开始长了白发;而良子也不得不一辈子提心吊胆地生活了。我发现大部分故事的重点都是丈夫是否原谅妻子的那种“行为”,可我并不为此苦恼。原谅与不原谅妻子,拥有这种权利的丈夫其实很幸运,倘若认为自己无法原谅妻子,那也不用大声喧哗,只需立即与她离婚,然后再娶一个妻子就行了。如果做不到这些,那就只好“原谅”对方,自我忍耐了。不管哪种情况,全凭丈夫的想法决定一切了。总之我觉得,虽然这种事情对丈夫是一个巨大打击,但也仅限于“打击”而已。与无休无止反复冲击海岸的波涛不同,它是一种拥有权利的丈夫通过愤怒等方式来加以处置和化解的纠葛。可我的情况如何呢?作为丈夫我不具备任何权利,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我不能发怒,甚至连句怨言也不能说。何况我妻子还是因她少有的良好品质才受的伤害。她良好的品质正是我向往的、深深打动我的纯真无瑕的信任别人之心。 这种纯真无瑕的信任之心也有罪过吗? 这种唯一值得我欣赏的美好品质令我生疑后,我渐渐感觉周围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无法理喻,眼前只剩下酒精了。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猥琐,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喝烧酒,牙齿也掉得残缺不全了,漫画也全画一些近似淫画的东西。不,坦白说,那时我开始临摹春画偷偷贩卖了,因为我急需喝酒的钱。每次看到良子怯怯地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时,我就会胡思乱想:这个完全不知防备别人的女人,没准儿和那个商人之间不止一次呢?说不定和堀木或我不认识的人之间也不清不楚呢?不过生疑归生疑,我并没勇气去证实,只会反复纠结在习惯性的不安和恐惧中,借着酒劲小心翼翼地尝试进行诱导式的审讯。尽管内心忽喜忽忧,可表面上我还要拼命伪装。之后对良子进行地狱般疯狂的爱抚后,像一摊烂泥似的酣然睡去。 那年年底,夜深时分我才酩酊大醉地回到家。我很想喝杯白糖水,可见良子已经睡了,便自己蹑手蹑脚地在厨房找到了白糖罐。可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没有白糖,只有一个细长的黑色纸盒。我随手拿起一看,被盒子上贴着的标签惊得目瞪口呆。尽管那标签被人用指甲抠去了一大半,但标有洋文的部分还在,上面清楚地写着:DIAL。 DIAL。虽然那时我只喝烧酒,还没服用安眠药,不过失眠症是我的宿疴,我对大部分安眠药都很熟悉,我知道单凭这一盒二烯丙巴比妥就足以置人死地。这个药盒还未开封,但她肯定动过轻生的念头,才会撕掉上面的标签把药盒藏在白糖罐里。真够可怜的,这孩子因为不懂标签上的洋文,只用指甲抠掉其中的一半,以为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了。(你没罪的。) 我悄悄倒满一杯水,然后慢慢打开盒子,把药一股脑倒进嘴里,平静地喝干杯中的水后,就关掉电灯躺下睡了。 据说整整睡了三个昼夜,就像死了一样。医生认为是过失所致,一直犹豫着没有报警。据说我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家”。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回的“家”究竟在哪里。总之,我说完那句话后号啕大哭了一场。 眼前的雾渐渐散开了,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比目鱼”一脸不悦地坐在我的枕边。 “上一次也是年末的时候。这种时候谁不是忙得团团转啊。可他偏偏要挑年末干这种事,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比目鱼”是说给京桥那家酒吧的老板娘听的。 “夫人。”我叫道。 “嗯,你醒了?” 老板娘说着,把她的笑脸贴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由得泪如泉涌。 “就让我和良子分手吧。” 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话。 老板娘站起身轻轻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我又失言了,而且听起来十分滑稽和愚蠢。 “我要到没有女人的地方去。” “哈哈哈哈”,先是“比目鱼”大声地笑了,然后老板娘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也流着眼泪,红着脸苦笑了起来。 “嗯,那样倒是好呀。”“比目鱼”一直粗鲁地笑着,“到没女人的地方去最好,一有女人就不行。到没有女人的地方倒是个好主意啊。” 没有女人的地方。没想到我这傻瓜般的胡言乱语,不久后居然悲惨地成了现实。 良子一直坚信我是替她喝下毒品的,所以在我面前愈发胆战心惊了。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笑,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待在公寓的房间里感觉很憋闷,便忍不住又和以前一样跑到外面去喝廉价酒了。自从二烯丙巴比妥事件以后,我的身体明显消瘦了,手脚也变得软弱无力,画漫画时也常常偷懒怠工。那次“比目鱼”探望我时,给我留了一笔钱(“比目鱼”煞有介事地说,那笔钱是他涩田的一点心意,好像真是从他的钱包里掏出来的一样。可事实上这是老家的哥哥们寄来的钱。当时我已经不是当初逃离“比目鱼”家时的我了,已能隐约看穿“比目鱼”装腔作势的把戏了,所以我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很感激地向他道了谢。但“比目鱼”等人干吗非要使用这么复杂的策略呢?我似懂非懂,觉得十分蹊跷)。我决定用那笔钱一个人去南伊豆温泉看看。不过我并没有在那里悠闲地享受温泉之旅。一想到良子,我就感到无限的悲凉,根本没心情平静地欣赏旅馆外面的群山,也没穿着棉和服去泡温泉,只是成天泡在附近脏兮兮的小茶馆里拼命地喝酒,把身体糟蹋得一塌糊涂后才又回到东京。 东京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我沿着银座的一条小街,醉醺醺地小声反复哼唱着“这儿离家乡有几百里?这儿离家乡有几百里?”一边漫无目的地用鞋尖踹着街头的积雪,走着走着突然吐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吐血。只见雪地上出现了一面硕大的太阳旗。我蹲在地上凝视了很久,然后双手捧起干净的白雪,边用雪洗脸边哭了起来。 这是哪里的小路? 这是哪里的小路? 一个女孩哀婉的歌声从远处飘了过来,歌声里充满了不幸。这个世上不乏不幸之人,不,也可以说尽是些不幸之人。不过他们可以大胆地向这个“社会”抗议,而这个“社会”也很容易理解和同情他们的抗议。可我的不幸却全部缘于自己的罪恶,我无法向任何人进行抗议。假如我怯懦地抗议一句,包括“比目鱼”在内的所有世人肯定都会因我口出狂言而惊讶无比的。到底我是俗话说的“刚愎自用”呢,还是与此相反,显得过于怯懦了呢?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明白。总之我是罪孽的集合体,只会越来越不幸,而且无法阻止和防范。 我站起身,琢磨着该吃点对症的药,便进了附近的一家药店。药店老板娘看到我的一瞬,就像被闪光灯晃花了眼一样,抬头瞪大了眼呆立在原地。她圆睁的双眼里并没有惊愕和厌恶,只有一种求救或渴慕般的表情。啊,她肯定也是一个不幸的人,不幸的人总是对别人的不幸特别敏感。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女人手里还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我遏制住飞奔向前的心情,和她面面相觑时,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圆睁的双眼也涌出了泪水。 最终我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那家药店,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公寓,让良子冲了杯盐水,我喝了后就默默躺下了。第二天我谎称感冒,昏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我对自己吐血的事很是不安,便起身又去了那家药店。这一次我笑着向老板娘坦陈了自己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向她咨询治疗方法。 “你必须戒酒。” 我们就像亲人一般。 “有可能是酒精中毒,我现在还想喝呢。” “那可不行。我丈夫得了肺结核,他说酒可以杀菌,整天泡在酒里,结果自己害得自己短命。” “我担心死了,害怕死了。” “我给你药,可酒你绝对不能再喝了。” 老板娘(她是个寡妇,儿子在千叶还是什么地方的医科大学上学,不久前患上了与父亲相同的病,现在正休学住院治疗。家里还躺着一个中风的公公。而她自己五岁时因患小儿麻痹,有一只脚完全不能行走)咚咚咚拄着松树拐杖,翻箱倒柜找出了很多药品来。 “这是造血剂。” “这是维生素注射液,这个是注射器。” “这是钙片。这是淀粉酶,可以保护肠胃。”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充满热情地一口气给我介绍了五六种药。但这个不幸的老板娘,她的热情对我来说太过深厚了。最后她迅速将一种药包在一个小纸盒里,告诉我只能在忍不住想喝酒时用。 原来是吗啡注射液。 药店老板娘说这种药要比酒的危害小,我就听信了她的话;再则那时我正好也觉得酗酒颇为肮脏,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酒精这个恶魔的纠缠了,便毫不犹豫地将吗啡注射进了自己的手臂。于是不安、焦躁、腼腆等,全部一扫而空,我一下变成了一个开朗的雄辩家。而且注射吗啡以后,我就会忘记自己虚弱的身体,开始专注于自己的漫画工作。经常画着画着就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而捧腹大笑。 一开始是一天注射一针,慢慢增加到两针,到后来一天增加到四针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那玩意儿,没有那东西就无法工作了。 “那可不行呀。一旦中了毒就不得了了。” 听药店老板娘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已成为一个相当严重的中毒者了(我常常受别人暗示的左右。比如有人说“这笔钱可用不得,可不过你嘛……”一听这话,我就会有种奇妙的错觉,觉得不用掉那笔钱就会辜负对方的期待,于是马上把它花掉)。由于担心中毒,我反倒开始大量购买那种药品了。 “拜托,再给我一盒。月底我一定付你钱。” “钱什么时候付都行,关键是警察管得很严的。” 啊,我的周围什么时候都笼罩着某种浑浊灰暗、见不得人的可疑气息! “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搪塞过去,求您了,夫人,我吻您一下吧。” 老板娘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趁势继续央求道: “没药的话我没办法工作啊!这药就是我的壮阳药啊。” “要那样,还不如注射荷尔蒙呢。” “您别开玩笑了。要么借助酒,要么用那种药,否则我没法工作的。” “酒可不行。” “对吧?自从我用了这药以后,就一直滴酒未沾啊。多亏了它,我的身体状况特别好。我不会永远画蹩脚的漫画,今后我要戒酒,调整好身体,努力学习,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现在正在节骨眼上,所以求求您啦!让我吻您一下吧。” 夫人扑哧笑了起来: “真为难啊,你中毒了我可不管啊。” 她咯吱咯吱地拄着拐杖,从药架上取下那种药,说: “我不能给你一整盒,你马上会用完的。给你一半吧。” “真小气,哎,没办法呀。” 回到家后,我立即注射了一针。 “不疼吗?”良子战战兢兢地问我。 “当然疼啦。不过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只能这样了。这阵子我很精神吧?好,我这就开始工作、工作。”我兴奋地嚷嚷着。 我在夜深人静时还敲过药店的门。老板娘身上穿着睡衣,咯吱咯吱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我扑上去抱住她,一边吻她一边装着痛哭流涕。 老板娘一声不吭地递给我一盒药。 药品与烧酒一样,不,甚至比烧酒更龌龊。当我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时,已经变成一个十足的中毒者了。想想自己真是无耻至极。为了买药品,我又开始复制春画,并且与药店的残疾老板娘有了那种丑陋的关系。 我不想活了,特别想死,这种想法已无法挽回了。无论干什么,无论怎么干,都只是徒劳一场,都只会雪上加霜。我不应该再奢望骑着自行车去欣赏绿叶掩映的瀑布了,那只会加重我的罪恶感,让我的烦恼变得更多更强烈。我想死,必须得死,因为活着已是我的罪恶之源。我冥思苦想完后,照旧会疯狂地穿梭于公寓与药店之间。 尽管我很拼命地工作,可由于用药量不停地增加,欠下的药费已令人咂舌。老板娘一见我就泪流满面,而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潸然落泪。 地狱。 如果逃出地狱的最后手段也归于失败的话,那就只能上吊自杀了。我决定最后赌一把,斗胆给老家的父亲写了一封长信,向他坦白了我的所有事情(女人的事最终还是没敢写)。 没想到结果更糟。信寄出后怎么等都杳无音讯。等待的焦灼与不安反而加大了我的药量。 我终于暗下决心,准备晚上一口气注射十针,然后跳进大海一死了之。可就在那天下午,“比目鱼”好像嗅到了什么,像恶魔一样带着堀木出现在我的面前。 “听说你咯血了?” 堀木说着,在我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微笑,感觉很温柔。那温柔的微笑让我十分感动,我太高兴了,转过脸都流下了热泪。就因为他温柔的微笑,我便彻底被他们打败,被他们给埋葬了。 他们强行把我送上了汽车。“比目鱼”用平静的语气(那是一种可以用大慈大悲形容的平静语调)劝我说:“无论如何你得住院治疗,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解决好了。”我就像丧失了想法和判断力一般,抽抽搭搭地哭泣着,唯唯诺诺地听从了他俩的安排。我们和良子一共四个人在汽车上颠簸了很久,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抵达了森林里的一家大医院。 我以为这是一所结核病疗养院。 一位年轻的医生非常温柔而又周到地给我做完检查后,腼腆地笑着说: “好了,那就在这里静养一阵子吧。” 安置好我后,“比目鱼”、堀木和良子他们回去了。临走时良子递给我一包换洗的衣服,接着一声不响地从腰带中取出注射器和没有用完的药给了我。她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壮阳药呢。 “不用,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可是一件稀罕事。别人劝我时我竟敢于拒绝了!这可以说是我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事情。我的不幸乃是一个缺乏拒绝能力的人的不幸。如果别人好心劝我干什么而被我拒绝的话,我常常害怕会在对方和自己的心里产生一道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不过当时我却很自然地拒绝了自己疯狂寻求的吗啡。或许我被良子那“神灵一般纯洁的无知”打动了吧,那一瞬间我根本没中毒! 不过,接下来我被那个腼腆微笑的年轻医生送进了一栋病房。大门“咔嚓”一声锁上后,我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到没有女人的地方去”,我服用二烯丙巴比妥后的胡言乱语竟神奇地变成了现实。关在这栋病房里的全都是发疯的男人,甚至连护士也是男的,没有一个女人。 如今我不再是罪人,而是一个疯子。不过,我绝对没有发疯,一刻也没疯过。不过疯子好像也都会说自己没疯的。这样看来,被关进这家医院的人都是疯子,而没被关进来的都是正常人。 我问神灵:不反抗也是一种罪过吗? 我曾为堀木那奇怪的美丽微笑感激涕零,甚至不做判断和反抗便坐上汽车被他们送进这里,变成了一个疯子。即使现在从这里出去,我的额头上也会被打上“疯子”,不,应该是“废人”的烙印。 我已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我已彻底变得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是初夏时节来到这里的。从镶有铁格子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庭院小小的池塘里盛开的红色睡莲;三个月过去后,又看见庭院里的波斯菊开花了。没想到老家的大哥这时带着“比目鱼”前来接我出院了。大哥习惯性地用一本正经的语气一板一眼地告诉我:父亲上个月末因胃溃疡去世了;我们对你既往不咎,你可以安心生活,什么都不用做。但条件是你必须离开你依依不舍的东京,回乡下老家去疗养。你在东京闯下的祸,涩田会帮你解决,你不必担心。 听了大哥的话,故乡的山水便一下子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废人。 得知父亲病故后,我变得越发萎靡不振了。父亲已经走了,那个在我心里片刻也不曾离开的、可亲又可怕的人已经不在了,我感觉自己内心的痛苦一下变得无影无踪了,好像自己以前内心的痛苦,全是因为父亲一样。我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甚至连苦恼的能力也没有了。 大哥不折不扣地兑现了对我的诺言。从我生长的小镇坐火车往南走四五个小时,有一处东北地区少有的温暖的海滨温泉。村边有五间破旧的茅屋,里面的墙皮已经剥落,柱子也被虫蛀了,破旧得几乎无法修缮。大哥为我买下了这些房子,还为我雇了一个年近六十、长着一头红发的丑陋女用人。 之后我在这儿度过了三年的光阴。其间我被那个名叫阿哲的老女用人用奇特的方式侵犯了好多次,有时我还会和她像夫妻似的吵架顶嘴。我肺部的毛病时好时坏,身体忽胖忽瘦,有时还会咯出血痰。昨天我让阿哲去村里的药铺买点卡尔莫钦,她买回来的药盒与往日的不同,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可睡前吃了十粒也无法入睡。正当我觉得蹊跷时,肚子开始疼了起来,急忙跑进厕所拉起了肚子。强烈的腹泻害得我又接连上了三次厕所。我百思不得其解,从药箱找出那盒药仔细一看,原来她给我买的是名叫“海诺莫钦”的泻药。 我仰面躺在床上,把热水袋放在腹部,本想冲阿哲发牢骚。 “你看你买的不是卡尔莫钦,而是海诺莫钦啊。” 可一开口,就哈哈地笑了。“废人”好像是个喜剧名词。本来我想吃安眠药睡觉,结果却吃下了泻药,而且泻药的名字叫海诺莫钦。 对我来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幸福与不幸了。 不过,一切都将过去。 我在所谓的“人类”世界里如阿鼻地狱般痛苦煎熬的这段日子里,感觉唯一的真理就是这一句话了。 不过,一切都将过去。 我今年二十七岁。可因为头发花白,人们大都认为我已四十多岁。 【1】人的生命这句话据传出自坂本龙马所作的都都逸(七七七五句式的歌唱形式),被演歌“东云节”引用后,广为传唱。 【2】上田敏(1874-1916):日本诗人、评论家、翻译家。 【3】夏尔·库洛(1842-1888):法国诗人。 【4】《鲁拜集》是波斯大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四行诗集。 【5】浪花节也叫浪曲,是兴起于明治初期的一种用三味线伴奏的说唱艺术。 【6】日文中“罪”的读音为“tsumi”,“蜜”的读音为“mitsu”。 /////////////////////////////////////////分割线////////////////////////////////////////////////// 后记 后记[日]太宰治2024-11-21 我与写下上述手记的疯子其实并不直接认识,不过我与手记中出现的京桥酒吧的老板娘略有交情。这个女人个子不高,脸色苍白、细眼上挑、鼻梁很高,外形硬朗,给人感觉不像个美丽的女人,倒更像个英俊青年。这篇手记主要描写的好像是昭和五、六、七年间的东京风情。而我是在昭和十年前后,正值日本“军部”日益猖獗之时,跟朋友在这家京桥酒吧喝过两三次加冰的威士忌酒,所以不可能见过写手记的这个男人。 今年二月,我拜访了一位搬到千叶县船桥市的朋友,他是我大学时代的学友,现在在某女子大学当讲师。因我一直想把一个亲戚介绍给他当妻子,同时也想利用这个机会顺道给家人买些新鲜的海产品,于是就背上背包来到了船桥。 船桥是一个临海大城镇,可能因为朋友刚搬来不久,当我把朋友家的住址说给当地人时,他们都说不知道。天气很冷,我背着背包的肩膀也疼痛不已,于是我便循着唱机里的提琴声,推开了一家咖啡馆的门。 店里的老板娘似曾相识,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十年前京桥那家小酒吧的老板娘。她似乎也马上想起了我。我们彼此都很吃惊,连当时最关心的遭遇空袭的经历都没问,便非常自豪地相互寒暄道: “你可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哪里呀,我都成老太婆了,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倒是你才年轻呢。” “哪里哪里,小孩都三个了。这不,今天就是为了他们才出来买东西的。” 我们彼此寒暄了一些久别重逢之人常说的套话,接着相互打听了一些共同好友后来的情况。说着说着,老板娘突然口气一转,问我:“认识阿叶吗?”我说“不认识”。老板娘便进屋拿出三本笔记本和三张照片交给我,说: “这些或许可以成为小说的素材呢。” 我素来无法将别人硬塞给我的材料加工成小说,本想当场翻看后还给她,但那些照片吸引了我(关于那三张照片的怪异之处,我已在开头中写过),便决定先拿着那些笔记本。我告诉老板娘,说我离开时还会前来拜访她,另外还告诉她我新搬来的朋友住在某街某号,在女子大学当讲师,问她知道吗。没想到他们新搬来的人竟然互相认识。她告诉我,我的那个朋友也常常光顾她的咖啡馆,他的家就在附近。 那天晚上,我和那个朋友一起喝了点酒后就住在了他家。我一夜没睡,一直沉浸在阅读那篇手记的兴奋中。 我觉得手记上记的虽然都是些过去的事,但人们现在读起来肯定也会兴趣盎然的。所以与其拙劣地加以修改,还不如让哪家杂志社原封不动地发表出来更有意义。 只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海鲜干货后,我便背上背包告别朋友,又进了那家酒吧。 “昨天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我直奔主题,“能不能把那些笔记本借给我一段时间?” “行啊,没关系的。” “这个人还活着吗?” “哎呀,这可就不知道了。大约十年前,装着这些笔记本和照片的邮包寄到了我京桥的店里。虽然邮包上既没写住址也没写名字,但我知道肯定是阿叶寄的。空袭期间,这些东西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竟神奇地躲过了一劫。这阵子我才把它全部读完……” “你哭了吗?” “没有,怎么说呢,不是哭那么简单,……不行啊,人一旦变成那个样子,就活不成了。” “已经过去十年了,或许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应该是他为了感谢你而寄给你的吧,尽管有些地方有些夸张,但你好像也蒙受了很大的伤害啊。倘若这些全部都是事实,而且我也是他的朋友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带他去精神病医院的。” “都是他的父亲不好。”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所认识的阿叶,又天真又乖巧,要是不酗酒的话,不,即使是酗酒……也是个天使般的好孩子啊。”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太宰治 ////////////////////////////////////////////分割线/////////////////////////////////////////////// 维荣【1】之妻 维荣【1】之妻[日]太宰治2024-11-21 一 那天半夜,喝得醉醺醺的丈夫回家时急促的开门声吵醒了我。我没有起身,只是默默地躺着。 他打开隔壁房间的灯,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一边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扑通一声坐在榻榻米上,嘴里不停喘着粗气。我躺着问他: “你回家了?吃饭了吗?橱柜上还有饭团呢!” “哦,不用了,谢谢。”他的语气竟然十分谦和,“儿子怎么样了?还发烧吗?” 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儿子明年就四岁了,可不知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丈夫酒毒或病毒的遗传,他还没两岁的孩子高,走路摇摇晃晃的;嘴里含糊不清,只会咿咿呀呀地说话。我有时都怀疑孩子的大脑有问题。有次我带儿子去澡堂洗澡,抱着又瘦又丑的儿子,不禁在众人面前伤心地落了泪。因为瘦小体弱,儿子动不动就拉肚子发烧。丈夫经常不回家,从不关心儿子的事。就是偶尔回家,听说儿子发烧了,只会嘴上说让我带着去看医生,之后就又急匆匆地穿上褂子出门了。我也想带儿子去看医生,可家里连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去啊。每次我只能躺在儿子身旁默默地搂着他、抚摸他。 那晚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关心起儿子的病来。我感觉很欣慰,可心里同时冒出的不祥预感又让我后背有些发凉。我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一时间只有他那粗重的喘气声在空气中回荡。 “有人在家吗?” 一个女人细柔的声音从玄关外传了进来。我顿时浑身发冷,不禁战栗起来。 “大谷先生在家吗?”这次女人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满。 我丈夫这时才站在玄关口,慌里慌张地小声问道:“什么事啊?” “你说什么事啊?”门外的女人厉声道,“你家不是挺好吗?为什么还要干那种小偷的勾当呢?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先把那个还给我。不然我就去警察局告你!” “你胡说什么呢?怎么这么难听!不许你到我家来闹!请回吧,不然我就报警了!” 这时又听门外一个男人说:“先生真是个绅士啊!竟然说不许到我家来闹!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你开玩笑可得有个限度,你借别人的钱可不是小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夫妇受了多少罪?你今晚竟这么无情,我真是看错你了!”“打劫了!”我丈夫大声喊道,不过声音有些颤抖,“你们这是恐吓!赶快给我走!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 “先生,您真是大言不惭啊!你说的话和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看来我只能去警察局告你了!” 男人的话听得我很恶心,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随你便吧!”我丈夫嚷道,可听起来显得苍白无力。 我起身披上褂子,赶忙来到玄关前招呼两个客人:“你们来了!” “哟,您是大谷太太吧?” 只见一位穿着及膝短大衣、年龄在五十上下的圆脸男人冷冰冰地冲我点头。他身边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打扮很讲究的女人。 “这么晚,打扰您了。”女人也是冷冰冰地取下披肩朝我点了点头。 趁我们说话之际,躲在我身后的丈夫已经踢掉木屐,准备朝外跑。 “喂,你不许跑!” 男人抓住了我丈夫的一只胳膊,两人扭打了起来。 “松手!不然我可用刀刺了!” 只见我丈夫右手中的匕首在闪闪发光。那把匕首是我丈夫的爱物,一直被他珍藏在抽屉里。看来他刚才回家翻箱倒柜找的就是这把匕首,他已经估计到今晚会有人找上门来,所以找见匕首后提前揣到了怀里。 看到我丈夫手上的匕首,男人一下松手了。我丈夫趁机卷起袖子,一个鹞子翻身便侧身逃出了门外。 “你这个小偷!”男人大声叫着便要去追。见状我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赶紧跑过去抱住了他:“请您不要追了,您再追的话就要出人命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听我这么说,男人身边的女人也赶紧劝道:“老公,她说得对。他手上的匕首没长眼睛,你要追过去的话会很危险的!”“畜生!你就等着警察来抓你吧!” 男人冲着漆黑的夜幕大声咆哮着,但明显已没刚才那么冲动了。 “不好意思,有什么事请进来说吧。”我转身跪到门口说,“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的。二位请进来吧,我家又破又脏,还请多多包涵。” 两人对视了一下,男人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报警。不过先告诉太太您这件事的始末也好。” “请先进来慢慢说。” “不过,我们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男人说着便礼貌性地准备脱外套。 “您不用脱外套,我家很冷,连一个火星都没有,您还是穿着比较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这位女士也直接进来吧!” 在我的邀请下,男人和女人一前一后进了我丈夫住的六榻榻米的房间。当看到房间里破旧不堪的榻榻米、稀巴烂的拉门、墙皮斑驳的墙壁、只剩木头框的隔扇和墙角空空的书桌、书箱时,两人似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指着露着棉絮的破坐垫对二人说:“榻榻米不干净,请坐在这上面吧。” 看到两人落座,我再次向他们叩头道:“今天第一次见二位。我丈夫之前好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今晚又不知做了什么竟发生刚才那可怕的一幕,真是非常抱歉。我丈夫就是那种怪人……”说着说着我不禁落下泪来。 “太太,抱歉问一句,您今年多大了?”男人盘腿坐在破坐垫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探身问我道。他的语气里倒是看不出一丝恶意。 “您是问我吗?” “是的,您丈夫今年好像三十了吧?” “唉,我比他小四岁。” “那您二十六了。唉,怎么又是这样?没办法啊,老公三十的话一定会这样吗?真让人想不通啊!” “我从刚才起就很纳闷啊。有这么好的妻子,大谷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女人从男人背后探出头说。 “他那是病态。以前还好好的,现在越来越严重了。”我叹口气说。 “太太,”男人口气凝重地说,“我们两口子在中野车站附近经营着一家小酒馆。我们都是上州人,原来也是一个正经的商人,也可能是玩性太重吧,我渐渐变得不喜欢和乡下的老百姓打交道了。于是就在二十年前带着老婆来到东京,两人一起在浅草的一家酒馆开始了打工的生活。历经常人难以忍受的辛苦后,终于有了点自己的积蓄。昭和十一年前后吧,就在中野车站附近租了一间六榻榻米大小外带一间小房子的破烂小屋,开了一家做穷客人生意的微小饮食店。经过我们夫妇省吃俭用和辛勤劳作,我们的小店慢慢也开始进一些烧酒和杜松子酒来卖。在那个酒类产品奇缺的年代,我们很幸运,没有倒闭,坚持经营了下来。多亏一些喜欢我们的客人的惠顾和介绍,军队的一些饭局也开始光顾我们的小酒馆了。” “对美英开战后,空袭越来越频繁。因没有孩子的牵绊,我们就没回家乡躲避,决定依靠这个小店继续在东京生活下去,最后平安地坚持到战争结束后,才大批量地暗中进一些酒,像模像样地经营起来。这就是我们的简单经历。您可能觉得我们之后再不会有什么苦难,应该可以过上苦尽甘来的好生活了吧。可常言道,人生的苦难如同在地狱一般,经常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们在得到一丝幸福的同时,往往会有成千上万的恶魔相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一天,哎呀!能有半天无忧无虑就已经很幸福了。” “您丈夫第一次来我们店大概是在昭和十九年的春天吧。那时和美英之间的战争还没输,不,已经快输了吧。具体我们也不知道真相。我们只想着再奋斗两三年,怎么也能迎来和平吧。大谷先生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店里时,好像穿着久留米棉的简易和服,外披一件小风衣吧。那时的东京,大家都还没开始穿笨重的防空服,出门时大都身着便装,所以我也没感觉大谷先生的穿着很随便。当时大谷先生不是一个人,在太太面前我也就不掩饰什么了,照实说吧。您丈夫是跟一个中年女人从我们酒馆的后门进来的。那时我们酒馆的大门都是关着的,用当时的话说叫‘关门营业’。只有少数几个熟客会偷偷从后门进来,但也不能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只能在里间六榻榻米的昏暗房间里悄悄喝酒。那个中年女人之前是新宿一家酒吧的服务员,经常领一些熟稔的客人来我们店吃饭,慢慢就和我们熟悉起来,其实就是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情吧。那女人住在我们酒馆附近,但酒吧停业不做服务员后,她偶尔还会带一些认识的男人来我们店消费。当时我们店里的酒源也开始短缺,即便再熟悉的常客,只要带朋友来,我们不仅不会像从前那样高兴,有时甚至会觉得是种麻烦。不过由于那个中年女人在前四五年给我们介绍了不少有钱的顾客,再加上碍于面子,我一般都会给那个女人带来的客人提供酒的。” “所以,您丈夫当时跟那个好像叫秋子的中年女人从后门悄悄进来时,我一点也不吃惊,照例请他们进里间六榻榻米的房间喝烧酒。大谷先生那晚规规矩矩地喝完酒,由秋子小姐付了账后,两人又从后门回去了。不过,那晚大谷先生的出奇平静和高雅的举止让我记忆犹新。是不是魔鬼首次现身时都是默不作声、故作清纯啊?因为从那晚起我们的店就被大谷先生盯上了。” “大概在十天后,大谷先生一个人从后门第二次进了我们店。一进门,他就拿出一百元纸币一边硬往我手里塞一边怯怯地说‘拜托拜托’。那时的一百元可是一笔大钱,相当于现在两三千元甚至更多。看起来那时他已喝了不少,太太您应该了解,那么能喝酒的人太少见了。你觉得他已经醉了时,他又突然能条理清晰地认真讲道理;再怎么喝,我也从未见他脚步踉跄过。人们常说,三十岁前后是人血气最旺的时期,也是最能喝酒的年纪,可像他那么能喝酒的人真是少见。那晚他虽然在别的地方已喝了不少,可到我们这儿后,又默默地连续喝了十几杯烧酒。我们夫妇和他说什么,他都只是腼腆地‘哦,哦’点头。之后突然问:‘几点了?’站起身就要走。我赶紧说:‘还没找您钱呢!’他说:‘不用了。’我坚持要给他时,他微微一笑说:‘那就留到下次吧,我还会来的。’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太太,您不知道,我从他那儿就收过这一次钱,之前之后就这唯一的一次。之后的三年间,他百般搪塞,一次次喝光我们的酒,硬是没付过一分钱。您说他厉害不厉害!” 听到这里,我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无厘头的笑话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慌忙捂住嘴把头转向旁边的老板娘。只见身旁的老板娘也低着头窃窃地笑着。看到我们笑,酒馆老板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接着说: “这绝对不是什么笑话,可听起来太荒诞了,让人禁不住想笑。我想他要是把这本事用到其他正经事上,说不定会成为部长或博士呢。除了我们夫妻,很多人被您丈夫盯上后,也都是人财两空,饥寒交迫啊。就连那个秋子小姐,在认识大谷先生后也失去了所有的追捧者,最后落得身无分文,现在只能在一个肮脏的窝棚里过着乞丐般的生活。当时秋子小姐刚认识大谷先生时,不顾脸面地极力向我们吹嘘大谷先生。她说大谷先生的身份非同一般,好像是四国某王族侧室大谷男爵的次子,因性格放荡不羁被逐出了家门。等他的男爵父亲死后,他就会和他大哥平分男爵家产。还说他天资聪慧,被誉为天才,二十一岁时就写成了一本书,据说比文豪石川啄木的书还要好。凭借之后的十几本书,他年纪轻轻就成为日本第一大诗人了。作为一名大学问家,小学、初中上的就是贵族名校学习院,高中是第一高中,最后毕业于帝国大学,还精通德语和法语。太厉害了,按秋子小姐的说法,大谷先生简直就是一位神人。而且,秋子小姐说的似乎都是真的,大家也都说大谷先生是大谷男爵家的次子,是一名大诗人。听了这些话后,我老婆比秋子小姐还激动,她觉得大谷先生出身显赫、彬彬有礼,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并开始每天期盼大谷先生的到来。” “现在的贵族已没什么地位了,可在二战结束前,假装自己是被逐出家门的贵族公子哥这些招数,对女人也是很有吸引力的。奇怪的是女人总是频频上钩。这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叫‘奴隶根性’吧。不过我作为一个历尽沧桑、圆滑世故的男人,倒没有过分惊奇。在太太您面前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我觉得他充其量只不过是四国王族的一个侧室,而且还是二儿子,所以身份比我们强不了多少。可我就是对付不了这位先生,就算我再怎么下决心不给他酒喝,可好像我上辈子欠他的似的,每当他冷不丁地出现在我面前,一脸冷静沉着的表情总让我方寸大乱,最后还是得给他酒喝。其实他是一个很不错的顾客,喝醉了也不胡闹,就是每次不规规矩矩地付钱。他既不吹嘘自己的身世,也不炫耀自己的才能。每当秋子等人在一旁宣扬他的过人之处时,他也不接话,只打岔说自己没钱,请帮他付酒钱,之后就坐在一边不吭气了。虽然大谷先生没付过我们一次钱,不过有人替他付过。秋子小姐付过几次,还有一个女人瞒着秋子小姐替他付过。那个女人好像是哪个富人家的太太,她只要和大谷先生一起来喝酒,就替他多付一点。我做的是小本生意,就算客人身份再高贵,可只要不付酒钱我也不敢赊给他酒。虽然有人替大谷先生付酒钱,但那只是杯水车薪,他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从别人那儿听说大谷先生住在小金井一带,家里还有老婆,就想着实在不行就去他家催催债。可每次我一问他家在哪里时,他马上紧张地说自己根本就没家。还威胁说要是我再催的话,他就跟我翻脸,到时受损失的可是我。我们也曾悄悄尾随过他几次,可每次都无果而终。就连东京大空袭期间,大谷先生也会戴着钢盔帽来光顾我们店。一来就自己动手从柜子里拿出白兰地酒瓶,咕咚咕咚站着喝完后不付钱就匆匆离开了。不久战争结束了,我们也开始从黑市订购大量酒肴,重新开门营业。为了吸引客人,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我们还是雇了一名漂亮的女服务员。” “很快大谷先生又恶魔般出现了,那些时候他没有和女人一起来,而是每次都和两三个记者一起出现。听记者们说,从今往后军人们将不再吃香了,而穷困潦倒的诗人们将越来越受世人的欢迎。大谷先生总是给那些记者说一些外国人的事情啦、英语啦、哲学等我听不懂的话题,说完就借故离开了。记者们等不到他回来,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时,我就会告诉他们:‘大谷先生每次都是这么走掉的,你们必须付了酒钱才能走。’听我这么一说,老实的记者们就会凑钱埋单。也有记者会生气地抱怨说:‘我们只是些靠工资度日的穷记者,酒钱你得让大谷付。’那时我一般会说:‘你们知道大谷先生欠我多少酒钱吗?你们只要帮我要回这些钱,我就送你们一半。’知道了实情的记者们都会目瞪口呆地说:‘没想到大谷这家伙这么过分,下次再不能和他来喝酒了;可我们今晚带的钱总共不到一百元,不然我们就把外套抵押在这儿,明天再来付你酒钱。’人们常说记者都是些无赖,可我觉得他们比大谷先生正直爽快多了。如果大谷先生真是男爵家二公子的话,那记者们就应该是公爵家的总头领。” “战争结束后,大谷先生酒量陡然增长的同时,人品也变得粗俗起来。以前从不讲的情色笑话也开始挂在嘴边了,甚至毫无顾忌地和一起来的记者争吵打架,最后竟趁我们不注意,把我们店里雇来的十几岁的女孩子骗到了手。我们惊慌失措,但又束手无策,最后只得辞退那个女孩子,悄悄劝她回了老家。” “我也曾乞求大谷先生说‘我什么都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来了’,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依不饶,甚至威胁我说:‘你不要听别人撺掇,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第二天晚上又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我们酒馆。或许因为我在战争期间做过黑市生意,上天惩罚我而让他出现吧。可今晚他做的事太过分了,今晚的事已让他从一个诗人、绅士彻底变成了一个小偷,因为他偷走了我们五千元现金。说老实话,我们每天的营业额大都用于订货,订完货后,家里一般只剩下五百多不到一千元钱。今晚家里的五千块钱也是我趁年底跑到各个熟客家里收来的欠款。今晚必须用这笔钱订上货,不然来年正月我们就无法继续做生意了。我老婆把这笔重要的资金在里间六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数清楚后放在柜子的抽屉里。没想到这一切被坐在外间喝酒的您丈夫给瞧见了,他快速冲进里间,二话不说推开我老婆,打开抽屉抓起那五千块钱便塞进外套的兜里,趁我们目瞪口呆之际,匆匆逃了出去。我一边大叫着‘别跑!你这个小偷’,一边和老婆追了出去。本来我想让路上的行人帮忙拦住他,可又觉得我们是熟人,那样做对他不好。便在他身后拼命紧追不放,打算追上他后,心平气和地求他把钱还给我们就算了。毕竟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啊!我们夫妇竭尽全力,今晚终于把他堵到这里。我们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温和地请他把钱还给我们。可没想到,他竟然拿出匕首要刺我!” 他讲的事情太荒唐了,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旁边的老板娘也涨红了脸,小声笑着。尽管我知道这样笑对酒馆老板很失礼,可他讲的事太荒唐了,惹得我笑个不停,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忽然想起,丈夫有句诗叫“极度文明的大笑”,可能说的就是这种笑吧。 二 总之,那晚我笑完之后,并没能彻底解决问题。只是恳求两人晚一天再去警察局报案,第二天我会亲自去他们酒馆解决那件事情。厚着脸皮给他们承诺后,我记了他们酒馆的详细地址,便请他们先回去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思索了很长时间,不过最后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于是我便脱了衣服,蜷缩在儿子身旁,一边抚摸着儿子的脑袋,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天不要亮!永远不要亮! 我母亲死得早,我和父亲住在大杂院里,每天靠在浅草公园的葫芦池边摆摊卖关东煮为生。现在的老公那时经常光顾我们的地摊,不知不觉中我就瞒着父亲和他好上了。怀上孩子后,父亲也曾苦口婆心地规劝过,但最终我还是成了他的妻子。不过,我和他没领结婚证,孩子也算是个私生子。和他在一起后,才发现他经常三天两头地夜不归宿,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每次回家都烂醉如泥,脸色苍白,痛苦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默默流泪。有几次他还突然钻进被窝,紧紧抱着我,声音颤抖着说:“太可怕了!我受不了了,救救我!”睡着后也经常在梦里大呼小叫,痛苦地呻吟。早上醒来后两眼发直,就像丢了魂似的。之后又会突然消失,一走又是三四天不见人。幸亏他有两三个出版社的老朋友,不忍看到我和儿子生活窘迫,便隔三岔五接济我们一点钱,这样我和儿子才得以活下来。 迷迷糊糊中我睁眼一看,发现早上的阳光已透过窗户缝射了进来。于是我赶紧起床收拾收拾,便背着儿子出了家门。因为我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我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最后来到车站,在站前的小摊上给儿子买了块糖让他在嘴里含着。之后便买了一张去吉祥寺的车票,背着儿子上了车。我抓着车厢的吊环,无意间仰头瞥了一眼车顶悬挂的海报,发现丈夫的名字在上面。那是一张宣传某本杂志的海报,丈夫在那本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叫“弗朗索瓦·维荣”的论文。我不知道那个题目是什么意思,但丈夫名字的出现一下让我觉得心里酸酸的,眼眶都湿润了。 从吉祥寺站下车后,我来到几年前曾来过的井之头公园。只见池塘边的杉树都被砍伐完了,露出来的空地好像要盖房子。看不到从前景象的公园很荒凉,让我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我把儿子从背上放下来,让他坐在池塘边的破椅子上,拿出从家带来的红薯让他吃。 “儿子,这池塘很漂亮吧!以前呢,这里还有很多小鲤鱼和小金鱼呢,可现在什么都没了。真无聊!” 不知儿子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他一边满嘴嚼着红薯,一边呵呵笑着,看起来就像个傻子。 在公园的椅子上一直坐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我又背起儿子回到了吉祥寺车站。在繁华的露天商店街转了一会儿后,便又买了一张去中野的车票,鬼使神差地就上了车。从中野车站下车后,我便按照昨天那两个人告诉我的地址找到了他们的小酒馆。 酒馆正门没开,我绕到后门走了进去。老板不在,只看见老板娘在打扫卫生。看到老板娘后,我想都没想便向她撒谎道:“阿姨,我已经想好还你们钱的办法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肯定把钱还给您,请您放心!” “哎呀,那可得谢谢你了。”老板娘高兴地说。不过她的脸上还带着狐疑和不安的表情。 “阿姨,您放心!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把钱送来的。在钱未送来的这段时间,作为交换我会一直待在这儿的。这样您该放心了吧?在钱送来之前,就让我在您的酒馆里帮忙干活吧!” 我把儿子从背上放下来,让他一个人在里间六榻榻米的房间里玩。之后我便转身忙碌地干起活来。儿子很早就已经习惯一个人玩了,一点也不黏我。可能是脑袋有问题吧,他一点也不认生,还朝老板娘傻笑。在我替老板娘搬东西不在期间,老板娘给他一个美国罐头盒让他当玩具玩。他就在六榻榻米的房间里又敲又摔地玩了起来。 午饭时分,酒馆老板把菜和鱼买了回来。一见老板,我马上就把对老板娘撒的谎又讲了一遍。老板听了后很惊讶,不过马上平静地说: “真的吗?不过太太,只有我钱拿到手,我才能放心啊!” “请您相信我!只要您等一天就什么都明白了。为了让您放心,在钱被送来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儿帮您干活的。” 听了我的话,老板自言自语道:“只要把钱还给我就行。反正离过年还有五六天,我就等等吧。” “就请您……哎呀!来客人了。欢迎光临!”看见三个工人模样的客人走了进来,我赶紧转身笑嘻嘻地向他们打招呼。说完小声对老板娘耳语道:“阿姨,麻烦您把围裙借我用一下。” “嘿,雇了个美女店员啊!长得可真漂亮啊!”一位年轻客人一进门就叫道。 “请您正经点!”老板半开着玩笑说。 “雇个美女店员可得花很多钱哦!”那位客人不依不饶。 “是啊,这可是一匹价值百万的名马哟!”另外一名客人更露骨地说。 “就算是名马,雌马也不及雄马价格的一半啊!”我一边给他们倒着热酒,一边也和他们说着浑话。 “没这回事!在日本,今后就连马和狗,都会男女平等的。”刚才那位年轻的客人愤愤地大声说,“小姐,你真漂亮,我刚才一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不过,你已经有孩子了吗?” 原来他看见老板娘抱着我儿子出来了。听他这么问,老板娘赶紧说:“这可不是她的孩子!这是我从亲戚家抱来的孩子,将来可要继承我的家业的!” “看来老板娘有钱了啊!”听了老板娘的话,一位客人调侃道。 “有了孩子,也就有了花钱的地方了。”老板小声嘀咕着,之后赶紧问客人,“三位吃什么?火锅怎么样?” 听他这么问客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还是若无其事地给客人送去了酒壶。 那天正好是圣诞节前夜,来酒馆的客人络绎不绝。我因为心里有事,从一大早就什么也吃不下,中间老板娘也劝我吃点东西,可都被我谢绝了。一整天我就像身披轻纱的舞女一样,穿梭于客人们之间。很多客人都问我叫什么,抢着和我握手。 其实我内心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老板和老板娘。表面上我只能强装笑脸,一边和客人打情骂俏,一边敏捷地来回给客人端酒送菜。我宁愿像支冰淇淋一样融化在酒馆里,什么都不用想就好了。 奇迹有时真的会光顾这个世界。晚上九点刚过,一位头戴圣诞节三角纸帽、像罗宾【2】一样用黑色面具遮着半张脸的男客人和一位三十四五岁、身材苗条的漂亮女客人出现了。男客人一进门就脸朝里坐在了墙角的椅子上,不过我一看见他,马上就知道他正是我那小偷丈夫。 因为背对我,他好像还没发现我。我也装作没看见他,继续招呼着别的客人。那位女客人在我丈夫对面坐下后,冲我说:“小姐,请过来一下。” “欸!”我应声来到两人的面前。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喝什么酒?” 这时丈夫透过面具已认出了我,他满脸惊愕。见状我赶紧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圣诞快乐!来一升怎么样?” 女客人不理会我的话,表情严肃地说:“对不起,小姐,我们有话要对老板讲,请你叫他过来一下。” 我冲进厨房,对正在炸食品的老板说:“我丈夫大谷来了,你去见见他吧。不过请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和他一起来的那位太太,我不想让我丈夫难堪。” “他终于现身了!”老板对我之前撒的谎半信半疑,现在听说我丈夫真的来了,好像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 “请不要说我在这儿。”我又一次求老板道。 “只要能拿回钱,我就会那么做。”他爽快地答应了。说完便朝酒桌的方向走去。 老板环视了一圈店里的客人后,便径直朝丈夫的酒桌走去。他和那位漂亮的女客人交谈了几句后,三人便起身去了店外。 我想这下好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想到这儿,我便兴奋不已,直接抓住一位穿着灰色和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客人的手说:“为了庆祝圣诞,咱俩喝一杯怎么样?” 三 大概三十分钟后,我觉得都不到三十分钟吧,老板便一个人回来了。他来到我身边说:“太太,谢谢你,钱还回来了!”“太好了,全部吗?” “只是昨天那部分。”老板奇怪地笑了笑说。 “那我丈夫总共欠了您多少钱?” “最起码有两万元吧。” “总共那么多吗?” “至少吧。” “剩下的我来还。大叔,明天起能让我在您店里工作吗?我可以通过工作来还欠您的钱!” “哎,太太,你可真是位贤惠的妻子啊!” 说完,大家都大笑起来。 晚上十点之后,我背上儿子离开中野的酒馆回到了我在小金井的家。丈夫依旧没回家,不过我不再担心什么了。明天或许在那个酒馆就会见到他呢。为什么我之前从没想出这种办法呢?之前的痛苦和烦恼其实都只怪自己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原来和父亲摆摊时,我招揽客人的技术就不错,今后在中野那个酒馆肯定也会如鱼得水的,这不,光一晚我就挣了五百多的小费呢! 酒馆老板告诉我,丈夫昨晚从家逃跑后,在一个朋友家借宿了一晚。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京桥一带那位漂亮女客人经营的酒吧。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喝威士忌,还给店里的五名女店员不少小费,说是圣诞礼物。中午时分,又坐出租车不知从哪儿买回了三角圣诞帽、面具、圣诞蛋糕以及火鸡肉等物。然后便打电话呼朋唤友,一改平时的穷酸相,大宴宾客。他这些异常举动引起了酒吧老板娘的注意。在老板娘的追问下,丈夫便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酒吧老板娘本来就和我丈夫熟识,她觉得把这件事报告给警察也于事无补,便苦口婆心规劝我丈夫还了这笔钱,不足的部分她可以垫付。就这样,酒吧女老板和我丈夫便来到了中野的酒馆。 说完这些,酒馆老板看着我说:“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不过,太太你是怎么预料到这些的呢?是不是你求过他的朋友了?” 看来他从一开始就以为我知道丈夫会回来,就提前来酒馆等着了。 “那当然了。”我笑着搪塞道。 从第二天起,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为了迎接轻松愉快的新生活,我特意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去化妆品店买了化妆品,还穿上了重新裁剪过的新衣服和酒馆老板娘送的新袜子。内心一直以来的憋屈和苦楚终于烟消云散了。 早上起床后,我和儿子吃了早饭,便背着他拿着便当来到中野的酒馆上班。时值岁末,正是商家最忙碌的时候,我每天在这里也是一刻不得闲。在这家名叫“椿屋”的酒馆里,客人们都叫我阿佐。丈夫隔两天会上这儿喝次酒,酒钱会记在我账上。每次一喝完酒转眼便不见踪影。不过有时夜深后他也会在酒馆等我下班,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路上我告诉他: “为什么我从前就不知道像现在一样出来工作呢?现在我觉得特别幸福!” “女人是无所谓幸福与不幸的。” “是吗?那你们男人呢?” “男人都是不幸的,因为我们总是要面临一些可怕的事情!” “你说的我不太懂,不过我想像现在一样生活下去。椿屋的老板和老板娘对我都不错。” “那两个乡巴佬可不是好人,他们贪得无厌,为了赚钱使劲撺掇我喝酒!” “生意人都那样。不过你不光喝酒,还勾搭上了老板娘呢!”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酒馆的老头对此事还一直耿耿于怀吗?” “是啊,他一直叹息说‘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的所作所为是有些过分,不过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想活了。说实话,从小我就有自杀的念头,死了的话大家就都解脱了。可我就是死不了,好像奇异的神灵冥冥之中阻止我去死。”“那是因为你有工作要做。” “所谓工作,都是可有可无的;文章也无所谓好坏,人们说它好它就好,说它不好它就不好,就像我们呼吸一样简单。唯一神奇的是这个世上竟然存在神灵,你不觉得吗?” “唉?” “你觉得世上有神灵吗?” “我不知道。” “哦。” 在酒馆工作了十几天后,我发现来椿屋喝酒的客人竟然很多都是罪犯。和这些人相比,我丈夫已经算是好人了。另外,我也慢慢意识到,不光是酒馆的客人,就连路边的行人好像都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拿那位身着光鲜、来椿屋后门推销酒水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来说吧,她说她的酒一升三百日元,比市场上的酒要便宜得多。可我们老板娘买了之后才发现酒里兑了水。这个世界世风日下,连那么高贵的卖酒女人都会做这种龌龊的事情,像我这种没有一点害人之心的人肯定寸步难行。据说扑克牌游戏中,一套完整的副牌会胜过主牌;同样,现实世界中坏人聚在一起也会打败好人吧。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灵的话,就请赶快显灵吧!正月底的一天,我被酒馆的客人玷污了。 那天晚上下着雨,丈夫没来,他出版社的老朋友矢岛先生和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同事来酒馆喝酒。矢岛先生是暗中送钱接济我们母子生活的人之一。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开玩笑,说诗人大谷的老婆会不会在酒馆工作云云。我故意笑着问矢岛: “你们说的那位太太到底在哪儿呢?” “她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比椿屋的阿佐小姐要漂亮,有气质。” “你这么说我可吃醋了。不过有机会的话我倒愿意伺候大谷先生一晚上,我就喜欢那种圆滑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矢岛先生边向身边的同事递眼色边调侃道。 慢慢地,和丈夫一起来的记者们都知道我是诗人大谷的老婆了,甚至有好事者专门跑到酒馆来看我。一时间来酒馆的客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酒馆老板当然也欢喜异常。 那晚,矢岛先生俩人谈完报纸的生意,离开酒馆时已经十点多了。天下着雨,丈夫也没来,我一看店里只剩一位客人,便早早收拾东西,背起已经睡着的儿子准备回家。出门时,我小声对老板娘说:“阿姨,雨伞借我用一下吧!” 没想到,酒馆里唯一的客人突然站起来,从背后说:“我有伞,我来送你吧!” 我回头一看,说话者是当天第一个来酒馆的客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看样子是一名精干的工人。 “谢谢您。不过我习惯一个人回家。” “你别客气。我知道你家离这儿很远,恰好我也住在小金井附近,就让我来送你吧。老板娘,结账!” 那天他好像喝了三瓶酒,不过一点也没醉。 在小金井站下电车后,我们并排走在漆黑的雨夜里。这个年轻男人一路上都默不作声,此时开始跟我聊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大谷先生的太太。其实我是大谷先生的粉丝,自己也在写诗。我一直想请大谷先生指点指点,可总没勇气……” 我到家后,向他鞠躬致谢:“谢谢您,咱们酒馆再见吧!”“好的,再见。”说完,他便消失在夜幕中。 半夜时分,大门口的响动吵醒了我,以为又是喝醉酒的丈夫回来了,就躺着没动身。 “大谷先生,请开门!”门口传来的竟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起身打开灯,走到门口一看,只见那个年轻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 “对不起,太太,送您回家后我又去路边的小摊喝了一杯。等喝完到电车站一看,已经没有去立川方向的车了。太太,让我在你家借宿一晚吧,我不需要被褥,只要在门口的地上躺一晚就行,明天一大早我会坐早班车离开。要是不下雨,我就会在屋檐下将就一晚,不会惊动您,可这天一直下着雨,实在没办法,求求您了!” “不好意思,我丈夫不在家。您要是觉得门口可以的话,就请进来吧。”说完,我给他拿出来两个旧坐垫。 “对、对不起,我喝醉了。”他口齿不清,看起来很难受。刚一说完就躺在了门口的地板上。等我回到卧室时,门口已响起了他的呼噜声。 黎明时分,年轻男人趁机占有了我。 第二天,我依旧平静地背上儿子去酒馆上班。 一进酒馆,就看见丈夫一个人坐在桌前边喝酒边看报纸。他面前的酒杯在阳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很漂亮。 “其他人呢?” 丈夫抬头看着我说: “噢,老板出去进货还没回来;老板娘刚才还在厨房,现在不知去哪儿了。” “昨晚你没来酒馆啊?” “来了。最近不见椿屋的阿佐小姐我就睡不着觉。我昨晚十点多来时,你已经回家了。” “之后你去哪儿了?” “天下着大雨,我就住这儿了。” “从明天起我也打算长期住在这儿。” “可以啊!” “这样的话,咱们住的那个房子就没必要再租下去了。” 丈夫默默点点头,又低头看起报纸来。 “噢!报上又在说我的坏话了。说我是什么贵族享乐主义者,真是没一点根据。应该说我是畏惧神灵的享乐主义者嘛!阿佐,你看,还有人说我没人情味。我实话告诉你,去年年底我之所以拿人家五千块钱,就是想让你和儿子过一个好年。要是没人情味,我会做那种事吗?” 听了他的话,我并没有十分感动,只是平静地说: “没人情味也罢,只要我们能活着就行。” 我知道有人是爱我的,但我 好像缺乏爱人的能力。 ——太宰治 【1】维荣即法国中世纪最杰出的抒情诗人弗郎索瓦·维荣。他才华横溢,玩世不恭,一生放荡不羁,过着逃亡、入狱和流浪的悲惨生活,故成为放浪无赖者的代表。 【2】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笔下的一个侠盗。 /////////////////////////////////////////分割线////////////////////////////////////////////////// 斜阳 斜阳[日]太宰治2024-11-21 一 早晨,母亲在饭厅里嘬了一小口汤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汤里有头发吗?”我觉得肯定是什么讨厌的东西掉进汤里了。 “不是的。”母亲若无其事地又轻盈地嘬了口汤,然后转头欣赏起厨房外盛开的野樱花来。她就那么侧头看着窗外,一小口一小口轻盈地嘬着汤。用“轻盈”二字来形容母亲喝汤一点也不夸张。她喝汤的方法和女性杂志上提倡的喝法完全不同。 弟弟直治有次喝着酒给我说:“现在的贵族不一定都有爵位,那些没有爵位的绅士才是真正的贵族呢!而像我们这样有爵位的人其实已和平民无异。岩岛(直治的同学,拥有伯爵爵位)他们比新宿街头的皮条客还粗俗。前两天,柳井(直治的同学,子爵的二儿子)的哥哥结婚时,竟然穿着无尾小礼服!真是的,现在谁还穿无尾小礼服呢?更滑稽的是,那家伙祝词时竟然还用‘go zai ma su ru’(以前日语里的郑重表达,用于句末,现在已不常用)的说法呢。那种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样子真让人作呕。还有,在本乡一带经常会看到写有‘高级住宅’的牌子,其实住在那里的贵族大部分只是高级乞丐而已。真正的贵族才不会像岩岛那样装腔作势呢。而在我们家里,恐怕只剩妈妈是贵族了,其他人再怎么学都是学不来的!” 的确如弟弟所言。就说喝汤吧,一般我们都是俯下头,横握着汤勺把碗里的汤送进嘴里,可母亲却是用左手轻轻扶着餐桌,昂头挺胸,看也不看汤碗,像蜻蜓点水一样,右手横握汤勺轻轻舀一勺汤,然后让汤勺和嘴巴呈九十度,悄无声息地、一滴不漏地把汤轻盈地嘬进嘴里;同时她还能平静地旁顾左右,手里的汤勺就像小鸟的翅膀一样,一张一合很自如。这种据说合乎传统礼仪的喝法,看上去非常可爱,好像还能增加食欲。不过,就像弟弟直治所说的一样,我只是一个高级乞丐,无法像母亲那样轻盈地、自如地使用汤勺,只会俯下身去,用不合礼仪的方法喝汤。 除了喝汤,母亲很多吃饭的方法都很神奇。吃肉的时候,她会用刀叉快速将肉块全部切成小块,然后放下叉子,只用右手一小块一小块叉着吃;还有吃带骨头的鸡肉时,当我们还在发愁如何从骨头上取下肉时,只见母亲不慌不忙地用手拿起骨头,直接就用嘴咬着吃了起来。这种看似野蛮的吃法,一到母亲这里就变得又可爱又性感,让人不得不感叹“真正的贵族就是不一样”。另外,母亲吃菜里的火腿和香肠时,也会直接用手拿起来吃。 母亲曾经对我们说:“你们知道饭团为什么好吃吗?告诉你们,那是因为它是人手直接捏出来的!” 有时我也觉得用手直接吃饭很香,可我这种高级乞丐就是模仿不了。有时试着模仿一下,反而感觉自己就是真乞丐。 真的,不光弟弟,我也觉得模仿母亲太困难了,最后我们都以放弃作罢。曾经在一个月光明亮的秋夜,我和母亲坐在西片町我家后院池塘边的小亭子里,一边赏月,一边聊着狐狸娶妻和老鼠娶妻有何不同等闲话。突然母亲起身钻进了小亭子边的小树丛中。接着她从白色的胡枝子花丛中探出嫩白的脸庞,冲我笑着说:“和子,你猜妈妈在做什么?” “您在折花吗?” “我在撒尿。”她小声笑着说。 可奇怪的是,那时她根本就没蹲下去啊!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依然觉得她很可爱。 我记得之前读过的一本书上说,法国路易王朝时代的贵妇人,经常会满不在乎地在皇宫的院子或走廊的角落里撒尿。那种满不在乎让人感觉很可爱,这点和母亲很像。因此我觉得母亲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贵族式的妇人了。 再接着说早上喝汤的事。母亲喝了口汤后“啊”了一声,我问她汤里是不是有头发,她说不是。于是我接着问: “那是汤咸了吗?” 今早的汤是把美国配给的青豌豆罐头过滤后做成的法式浓汤。我一直对自己的厨艺不自信,尽管母亲说不是,我还是不放心,接着问了一句。 “汤很好喝!”母亲很认真地说。喝完汤后,她又用手直接捧起紫菜饭团吃了。 小时候,早上十点前因为肚子不饿,常常不想吃早饭。经常喝完汤后,用筷子把碟子里的饭团戳碎,再用筷子扎一块,像母亲喝汤一样,让筷子和嘴巴呈九十度,像小鸟啄食一样一点一点啃着吃。通常,母亲先吃完后就靠在洒满阳光的墙上,默默地看我吃。 “和子,你又不想吃了吧?你可得好好吃早饭啊!” “妈妈,你觉得早饭香吗?” “我没有病,当然觉得香了。” “可我也不是病人啊?” “不许这么说!”母亲苦笑着摇头指指我。 五年前,因平时生活不注意,我曾一度患肺病卧床不起。这一直让母亲非常担心。其实母亲最近的身体才让人担心和不安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啊”地叫了出来。 “你怎么了?”这次把母亲吓了一跳。 我看着母亲,感觉她和我心心相通,不由得“哈哈”笑了出来。看见我笑,母亲也跟着微笑起来。 当强烈的羞耻心袭来时,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啊”一声叫出来。刚才我又清晰地想起了六年前离婚的一幕,才忍不住叫出来。不知母亲刚才为什么会“啊”地叫,她可没有和我一样羞耻的过去,难道是因为别的事? “妈妈,您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事了?” “我忘了。” “是我的事吗?” “不是的。” “那是直治的事吗?” “好像是吧。”母亲歪着头,思索着说。 弟弟直治大学还没毕业,便应征入伍去了南方的小岛。去了后音讯全无,战争结束后仍然下落不明。母亲悲观地认为再也见不着他了,可我却不那样想,我一直坚信他会回家的。 “本来我早就死心了,可我刚才喝汤时又突然想起了他,便忍不住叫出了声。早知道他回不来,当初就应该对他再好点。”直治上了高中后,开始迷恋文学,整个人也成了不良少年,不知让母亲操了多少心。可即便这样,母亲喝汤时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母亲的话让我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妈妈你放心,直治会没事的。通常来说,只有老实、漂亮、善良的人才会早死,像直治这种坏人才不会轻易死的,就是用棍棒打也打不死。” 听了我的话,母亲笑了: “照你那么说,和子你岂不是早死的那类人吗?” “才不是呢!我可是一个大脑门坏人,活到八十岁也没问题!” “要那样的话,我也会活到九十岁的!” “会的!” 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直犯嘀咕。我怎么能对漂亮的母亲说长相漂亮的人会早死呢!我不是一直希望她能长寿吗?啊!心里好难过。 “妈妈,您可真会开玩笑!”我声音颤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曾发生过一些和蛇有关的故事。四五天前的一个下午,邻居家的孩子们在院墙根的竹丛里发现了十几个蛇蛋,他们都说是蝮蛇的蛋。我害怕将来竹丛里孵出十几条蝮蛇,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去院里了,于是就鼓动孩子们说:“咱们用火烧了它们吧!” 在我的鼓动下,孩子们高兴地跟着我从竹丛里捡来树叶和干柴,点着后把蝮蛇蛋一个一个扔了进去。可蝮蛇蛋在火里怎么也烧不着,没办法,孩子们又捡来更多的树叶、树枝把火烧得更旺,可即便这样,蝮蛇蛋还是没烧着。 这时,一位农家的小姑娘正好从墙外经过,看见我们后笑着问: “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们在烧蝮蛇蛋呢,不然蝮蛇孵出来的话会咬人的。” “你们烧的蛇蛋有多大啊?” “和鹌鹑蛋一样大,是雪白色的。” “要是那样的话,你们烧的就不是蝮蛇蛋,只是普通的蛇蛋。生蛋是烧不着的。”说完,小姑娘就笑着离开了。 烧了三十多分钟,蛇蛋果然没烧着。于是我让孩子们把蛇蛋从火里拿出来,埋在了一棵梅树下,我还用小石头做了墓碑。做好后,我对孩子们说: “来,咱们拜拜它们吧!” 我合掌祈祷,孩子们也听话地跟在我身后合掌祈祷起来。和孩子们分手后,我独自一人沿着石阶往家走。刚一走上台阶,就看见母亲站在树荫下默默地看着我。 “你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啊!” “我本以为是蝮蛇蛋呢,原来只是普通的蛇蛋。不过我已经埋了,没事了。” 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真不愿让母亲看到这一幕。 其实母亲一点也不迷信,只是十年前父亲在西片町的家里去世后,她就开始害怕蛇了。父亲临终前,母亲在他枕头边看见一根细黑线,正要捡起来时,才发现是条小蛇。那条小蛇爬到走廊后就不见了踪影。当时只有母亲和和田的舅舅看见了这一幕,他们害怕引起大家的恐慌,就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当时也在旁边,可对蛇的事却一无所知。 父亲去世的那天傍晚,我在院里池塘边的树上又看到了一条蛇。我今年二十九岁,十年前父亲去世时正值十九岁,已经是大人了,所以对十年前发生的事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到院里池塘边的树丛中准备剪些花来祭奠刚去世的父亲。刚走到一棵杜鹃树下,一抬头就发现枝头上爬着一条小蛇。我吓了一跳,想在旁边的棣棠上重新折一根花枝,却发现棣棠上也爬着一条蛇。旁边的木樨花树、枫树、金雀儿树、紫藤以及樱花树上都爬满了蛇。当时我并不十分害怕,只觉得它们是为了祭拜我去世的父亲,才悲伤地从洞里爬出来罢了。当我把在院里看到蛇的事情告诉母亲时,她只是默默低头思忖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这两件和蛇有关的事情发生后,母亲就开始讨厌起蛇来。说是讨厌,其实是尊崇和害怕的心理混合成的一种敬畏。 烧蛇蛋的事被母亲发现后,我才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因为这一定会让母亲觉得我们会遭到报应。 可就在我为烧蛇蛋的事而提心吊胆时,今早我在饭厅又随口说出了美人早死这句不该说的话。说完后才发现话一旦说出来就再无法收回了,我后悔得直想流泪。吃完早饭,我一人在厨房收拾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盘踞着一条想诅咒母亲短命的小蛇,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那天我在院里又碰见了蛇。当时风和日丽,我在厨房收拾完后,就想搬张藤椅去草坪上打毛衣。可藤椅刚搬到院里,就看见石头缝里有条蛇。唉,真讨厌,我想都没想,又搬着藤椅回到后檐下,坐在后檐下开始打毛衣。下午,我打算从堆在院角佛堂里的藏书中找一本洛朗桑【1】的画册看看,可刚一进院子,又看见一条蛇在草坪上蜿蜒爬着,好像和上午看到的是同一条。那条蛇身材匀称、举止高雅,应该是条母蛇。它静静地爬过草坪,爬到树荫下时慢慢抬起头,嘴里吐着细信,像燃烧的火焰似的。环顾四周后,它又忧郁地低头向前爬着。我往佛堂走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条美丽的母蛇。当我从佛堂拿出画册再次经过草坪时,已不见了那条蛇的踪影。 黄昏时分,我和母亲在中式的客厅里喝茶时,一抬头,又看见早上的那条蛇出现在第三级石阶附近。母亲看见后,赶忙起身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颤抖地说: “不会是那条蛇吧?” “您是说被我烧了蛇蛋的母蛇吗?” “是,是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俩手握着手,屏息静气地看着那条蛇。它忧郁地盘卧在石阶上,过了一会儿,开始晃晃悠悠地爬动。它无力地横穿过石阶后,爬进了燕子花丛中。 “你看我怎么说来着,它在找自己的蛋吧!真可怜!”她声音低沉地说。 听她这么说,我只得干笑两声。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母亲的脸上,让她的眼睛微微泛着蓝光。她幽幽嗔怒的表情,使她看上去异常美丽。我突然觉得,母亲的表情竟和刚才那条蛇的表情出奇相似。而盘踞在我内心的那条丑陋的蝮蛇却不知为什么总想杀死那条美丽而忧伤的母蛇! 我搂着母亲柔软纤细的肩膀,内心不禁生起了一股无名的悲伤。 我们卖掉东京西片町的房子,搬到伊豆这座中式的山庄时,是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年的十二月初。父亲去世后,我家的生活开始仰仗母亲唯一的至亲——家住和田的舅舅来管理。随着战争的结束,日本整个社会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和田的舅舅劝母亲说,最好卖掉房子,辞退用人,母女二人在乡下买一栋漂亮的房子住比较安全。听到舅舅的话,管理金钱的能力还不如小孩子的母亲便赶紧央求舅舅帮我们办理。 十一月底,舅舅来信说,骏豆铁路沿线有一栋河田子爵的别墅要出售。那栋别墅建在高坡处,景色优美,还带有一百多坪【2】的田地。当地盛产梅子,冬暖夏凉,很适宜居住。因为买家要求见面,所以请母亲明天去他在银座的事务所。看了信后,我问母亲:“您去吗?” “拜托别人的事当然要去了。”她无奈地苦笑着说。 第二天午饭后,母亲在我家以前的司机松山先生的陪同下,去了银座。晚上八点左右,才被松山先生送回家。 “我已经说好了!”她冲进我的房间,扶着桌子一屁股坐下后兴奋地说。 “说好什么了?” “全都说好了。” “可是……”我很吃惊,“还没看房子您就……” 母亲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掌轻轻拍着额头,叹了口气。 “你和田的舅舅说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我觉得直接搬过去不会错的。”母亲抬头笑着说,她的脸庞愈加显得端庄秀丽。 “一定不会错的!”母亲对和田的舅舅的信任感也感染了我,我也附和着说,“我也觉得用不着看。” 说完我便和母亲会心地大笑起来,笑完后却又满心惆怅起来。 之后家里便每天都有工人来收拾行李,做搬家的准备。和田的舅舅也来家里把该处理的东西陆陆续续都变卖了。我和女用人阿君一起整理衣物、在家门口烧垃圾,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只有母亲一人既不帮忙收拾东西,对搬家的工人也不闻不问,每天躲在屋里不知在干什么。 “您在忙什么呢?是不是不想搬到伊豆去啊?”我忍不住问母亲。 “我没事。”母亲含糊地答道。 经过十几天的忙碌,搬家前的准备工作终于妥当了。傍晚时分,我和阿君在家门口烧垃圾时,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我们。寒冷的西风把灰色的烟雾吹得离地面很低。我抬头看见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不禁有些担心。 “妈妈,您的脸色可不好啊!”“我没事。”母亲强挤出一丝微笑,说完便转身进屋去了。 因为被褥都已整理打包了,当晚阿君睡在二楼客厅的沙发里,我和母亲也盖着从邻居家借来的被褥凑合了一晚上。 “唉!”母亲无力地叹了口气,“因为有和子,我才会去伊豆的。” 听母亲这么说,我大吃一惊。 “要是没有我呢?” 听我这么问,母亲突然哭了起来: “我干脆死了算了,这样就会和你父亲一样,能死在这个家里了!”她哽咽着说,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从未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过,也从未在我面前哭得这么伤心过。父亲去世时、我出嫁时、我离婚后怀着孩子再次回到她身边时、后来孩子在医院生出就已夭折时、我卧病在床时以及弟弟直治做了坏事时,她都没这么难过过。父亲去世后的这十年间,母亲依旧高雅温柔,和父亲在世时没有任何变化。我和弟弟也在她的爱护下快乐舒心地生活着。可慢慢地,母亲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为了我和直治,她花了太多的钱。这让我们母女俩最后不得不搬出长期住惯的房子到伊豆,去过寂寥的乡下生活。要是当初母亲对我们再严厉点,给我们钱时再手紧点,她就不会这么拮据。就算世道再怎么变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伤心。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人没钱是这么痛苦,就像掉进恐怖、悲惨的地狱一样!我胸口憋闷,内心极度悲伤,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像块石头一样默默发呆。所谓人生的苦难,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第二天,母亲的脸色依然异常凝重,她故意磨磨蹭蹭,好像想在这个长期住惯的家里多待一分钟。见她这样,和田的舅舅便催促说,行李已全部运走了,今天必须动身去伊豆。听舅舅这么说,她才慢慢穿上外套,向前来送别的女用人阿君和其他人默默点点头,和舅舅、我三个人出了西片町的家门。 前往伊豆的火车比较空,我们三人都坐了下来。在火车上,舅舅很兴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母亲脸色依旧很难看,她低着头,好像很冷似的蜷缩着。在三岛换乘骏豆线,在伊豆长冈站下车后,我们又坐了十五分钟的汽车,之后沿着缓缓的山坡朝山里走。不久我们来到一个小村落,小村落的旁边便是我们买下的中式小别墅。 “妈妈,这儿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兴奋地叫道。 “是啊!”母亲站在小别墅的门前,脸上的表情一下高兴了起来。 “住在这里的第一个好处是空气很清新!”舅舅自豪地说。 “的确,”母亲微笑着说,“这里的空气真香!” 听母亲这么说,我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进门一看,从门口到屋里都堆满了从东京运来的行李。 “住在这里的第二个好处,是起居室外面的景色非常漂亮!”一进门,舅舅便拉着我们坐在起居室看外面的景色。 那时正值午后三点,冬天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院里的草坪上。顺着草坪尽头的石阶望去,只见一个小池塘的边上长满了梅树。再往远处是一片橘园,橘园的尽头是村里的大路,大路的旁边是稻田,稻田的尽头是一片松树林。透过松树林,能看见湛蓝湛蓝的大海。坐在起居室水平看去,大海的高度正好与我的胸口持平。 “从这儿向外看,景色真柔和啊!”母亲悠悠地说。 “恐怕是和这儿的空气有关吧。阳光也和东京完全不同,柔和得就像用绸绢滤过一样!”我兴奋地说。 这个小别墅里有一个十榻榻米的房间、一个六榻榻米的房间,一个中式客厅,一个三榻榻米大的玄关和一个同样大小的洗澡间,还有饭厅和厨房。再加上二楼带有大床的洋式客房,这么大的房间就是弟弟直治回来也够住了。 舅舅去村里唯一的旅馆要了吃的。不一会儿,便当送来了。舅舅喝着自带的威士忌,愉快地给我们讲述小别墅的前主人河田子爵游历中国时的奇闻逸事。可母亲只动了两筷子就不吃了。 天黑时,母亲轻声说:“我想稍微躺一下。” 我赶紧从行李中找出被褥让她躺下。担心她身体不舒服,我又找出体温计给她量了体温,发现她已高烧到三十九摄氏度。 舅舅也很紧张,他赶紧去下面的村落请医生。 我拉着母亲的手,哽咽地叫着:“妈妈!”可母亲的反应很迟钝。 我突然觉得母亲和我两个人太可怜了,便难过地哭个不停。我甚至想和母亲一起死了算了。从东京西片町的家搬出来后,我们的人生意义就已画上了句号。 两小时后,舅舅请来了村里的医生。医生是位老者,他身着仙台平袴【3】,脚穿白袜子。给母亲做完检查后,他不是很确定地说: “可能是肺炎,不用太担心。” 说完,给母亲打了一针后就回去了。 第二天,母亲的烧还没退。和田的舅舅留下两千日元并嘱咐我,如果母亲的烧不退需要住院时要给他发电报,之后当天便返回东京了。 我从行李中找出厨房用具,熬了点粥给母亲喝。母亲躺着喝了三汤勺就摇头说不喝了。 午饭前,村里的医生又来了。这次他没穿仙台平袴,不过脚上依然穿着白袜子。 “我母亲需要住院吗?”我着急地问。 “那倒没必要。今天我给她打一次强效针烧就应该退了。”医生的说法依旧不是很确定。打完针后他就回去了。 或许是那一针强效针奏效了,午饭后母亲的脸通红,并开始大量出汗。换睡衣时,母亲笑着说:“那位医生可真是位神医啊!” 我给她一量体温,三十七摄氏度,烧退了。我很高兴,便到村里的那家旅店买了十几个鸡蛋,回来煮到半熟端给母亲吃。母亲一口气吃了三个煮鸡蛋,还喝了半碗粥。 第三天,村里的医生穿着白袜子又来了。我告诉他昨天打完那针强效针后,母亲的烧已经退了。听了我的话,医生只是自信地点了点头。再次仔细地做了检查后,他对我说: “老夫人的病已经全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医生的说法听起来很滑稽,我强忍着没笑出来。 送走医生,我回到起居室一看,母亲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真是神医啊!我的病已经全好了。”母亲小声嘟囔着,心情看起来很轻松。 “妈妈,我打开窗子吧,外面正下雪呢!” 窗外正纷纷扬扬下着鹅毛大雪。我打开拉窗,和母亲并排坐着,透过玻璃窗欣赏起外面的雪景来。 “我的病已经全好了,”母亲又自言自语道,“坐在这儿,我感觉往事都像在做梦一样。其实打心底我是不愿搬到伊豆来的,我真想赖在西片町的家里不走,哪怕是半天呢。在来这儿的汽车上时,我觉得自己只剩半条命了。刚到这儿时心情还可以,可天一黑,就开始怀念起东京的家了,心里一焦急,头就晕得不行。我这次生病可非同寻常,这可是老天爷让我脱胎换骨的一个过程啊!” 从那天开始,我们母女两人便开始了平静的山村生活,村里的人对我们都非常好。从去年十二月搬到这里后的四个多月里,除了吃饭,我们每天都在屋檐下打毛衣、在中式的客厅里读书喝茶,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二月梅花开时,整个村落都笼罩在梅花的花海里;到了风和日丽的三月,盛开的梅花会一直持续到月底。这段时间里,从早到晚,我们呼吸的都是梅花的香味。每次打开玻璃窗,浓浓的梅花香便会扑鼻而来。三月底起风的时候,梅花的花瓣便悄悄透过窗户,飘落在黄昏饭厅里的茶碗里。四月份,在屋檐下打毛衣时,我告诉母亲我打算自己种田,母亲说她会帮我的。说了这么多,你可能会觉得我和母亲就像她说的那样,已经脱胎换骨了。可毕竟我们常人无法像耶稣那样再次复活,母亲虽然那么说,可她在喝汤时依然会“啊”的一声想起弟弟,我也会时不时想起自己过去的伤心经历。 说心里话,有时我会觉得小别墅里的平静生活其实只是一个假象。它只不过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因为我已预感到一些不祥的影子在逼近我们。母亲看似很幸福,其实正在一天天衰老。盘踞在我内心的蝮蛇为了吞噬母亲的生命,正在不断**着,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唉,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希望下一个季节快快到来,好让我们的日子能有所改变。正是在这种焦灼的内心驱使下,我才做出烧蛇蛋这种蠢事,结果让母亲更悲伤、身体更衰弱。 不说了,感情上的事是说不完的。 二 烧蛇蛋的事过去十多天后,不祥的事便开始接连发生。母亲因此更悲伤,身体也更虚弱了。 首先,我引发了一场火灾。 从小到大,我还从未经历过火灾这种可怕的事。我这个“千金小姐”竟然连火灾始于疏忽大意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一天半夜,我起来解手,经过玄关旁的屏风时,发现浴室里火光通明。走近一看,只见浴室的玻璃门烧得通红,正啪啪作响。我赶紧打开门,光着脚冲到浴室,原来浴室火炉旁的柴堆烧着了。 我慌忙飞奔到隔壁的农户家,使劲地敲门大喊: “中井先生,快起来,我家发生火灾了!” “好,我马上来!”中井先生好像已经躺下了,听到我的喊声,爬起来就从家里冲了出来。 我和中井先生提着水桶赶紧从院里的小池塘里汲水救火。这时我突然听见母亲在走廊里“啊”地叫了一声,赶紧扔下水桶,跑到走廊一把扶住快要晕倒的母亲。 “妈妈,您别担心,不要紧的!您先回去休息吧。” 扶她回卧室躺下后,我又飞奔回去继续救火。这次我从浴室舀水递给中井先生,中井先生再提着水桶浇到着火的柴堆上。可火势太大了,我俩的做法根本无济于事。 正在这时,村里有人大喊:“着火了!着火了!坡上的别墅着火了!”听到喊声,立即有四五个人冲了出来,推开篱笆围墙赶了过来。大家一字排开,用墙根水沟里的水三下两下就把火扑灭了。幸亏灭火及时,不然浴室的屋顶就要烧着了。 我稍稍放下心,可接着一查看起火原因,不由得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由于我粗心大意,傍晚时把带着火星的炉灰堆放在柴堆旁才引起了这场大火。知道起火原因后,我悔恨不已。这时墙外传来邻居西山家老婆的喊叫声:“火炉里的火把她们家的浴室全烧光了!” 不久,藤田村长、二宫片警和警防团长大内先生等人闻讯赶来。 “吓坏了吧!怎么回事啊?”和蔼的藤田村长问道。 “都怪我,我本以为炉灰熄灭了……”没说完,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低头说不下去了。自己光着双脚,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就这样被警察当作纵火犯带走的话,那该多难为情啊!我不禁越想越害怕。“这样子啊!你妈妈呢?”藤田村长平静地问道。 “她吓坏了,正在屋里休息……” “火没烧着房子,真是太好了。”片警二宫先生也安慰我道。 这时帮我灭火的农户中井先生在换了衣服后,又来到了我家。为了掩盖我的过失,他喘着气说:“只烧了点柴火,连小火灾都算不上!” “哦,我清楚了。”藤田村长连连点头,之后他和片警二宫小声嘀咕了两句。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给你母亲说一声。”说完他就和大内警防团长等人一起走了。 只剩片警二宫没走。他靠近我,嘴巴贴着我的耳朵边小声说:“今晚的事我就不向上级汇报了。” 二宫片警走后,农户中井先生很是担心,他紧张地问我: “二宫先生怎么说?” “他说不向上级汇报了。” 听我这么说,站在墙边的邻居们都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就陆陆续续回家了。 中井先生安慰了我几句后也回家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燃烧殆尽的柴火堆旁,泪眼婆娑地仰望夜空,感觉夜幕已接近黎明了。 我在浴室洗了脸和手脚后,害怕见母亲,又把头发反反复复梳了梳,然后又去厨房把餐具来来回回整理到天亮。 天亮后,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屋里,发现母亲已换好衣服,满脸疲惫地坐在中式的椅子上。看见我,她莞尔一笑,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没笑,只是默默地站在椅子背后。 许久母亲才说:“小事一桩,那些柴本来就是要烧的嘛!”听她这么说,我一下如释重负,呵呵笑了。《圣经》上说,一句话说得合宜,就如金苹果在银网子里。我感谢上苍让我有一位能使我这么幸福的母亲。 昨晚的事不用再纠结了!我站在母亲身后,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望着伊豆的大海,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母亲和我的呼吸。 简单吃过早饭后,我开始着手整理烧毁的柴火堆。这时村里唯一的小旅馆的老板娘阿咲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听说,昨晚你家发生什么事了?”她从院里的栅栏门一边往里冲,一边焦急地问。眼里竟闪着泪光。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 “不用道歉。小姐,警察那边怎么说?” “警察说没事。” “那可太好了!”她满心喜悦地说。 我问阿咲,该怎么向村里的人致歉和表示感谢。她告诉我用礼金挨家挨户地去道歉为好。 “要是小姐不愿一个人去的话,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吧!” “您一个人可以的话,最好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之后,阿咲帮我收拾了一会儿柴火堆。 收拾完后,我跟母亲要了钱,在每个美浓纸【4】包成的信封里装一百日元,并在上面写上“致歉”二字。 我首先去了村委会。藤田村长不在,我把道歉礼金交给接待员姑娘,告诉她:“请转告村长,昨晚的事非常抱歉,今后我会注意的。” 接着去了大内警防团长家。大内先生在他家门口微笑着看我,眼里充满了忧伤。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我突然鼻子酸酸的。 “昨晚给您添麻烦了。”说完,我强忍着眼泪告辞了。一路上我泪流满面,弄花了脸上的妆。没办法,只得中途回了趟家,洗了脸补了妆,再次准备出门时,母亲来到门口问:“还要出去吗?” “嗯,才刚开始。”我低头穿着鞋答道。 “辛苦你了。”母亲平静地说。 母亲的爱给了我力量,这一次我没哭,去完了每一家。 去区长家时,区长不在家,他的儿媳一看见是我,竟先流出了眼泪。去派出所时,二宫片警再三安慰我:“没烧着房子太好了!”然后我又去了邻居家,大家都很友好,不是同情我,就是安慰我。只有我家前面的邻居西山家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严厉地训斥了我: “以后你一定要注意,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官小姐,反正我一直就对你们游戏似的生活方式感到担心。你们两人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发生火灾才怪呢。你们以后一定要注意!昨晚要是风大的话,全村就烧没了!” 这个西山家的老婆就是农户中井先生等人在村长和二宫片警面前替我开脱前,在墙外大喊“火炉里的火把她们家的浴室全烧光了”的那个女人。不过我觉得她说的是事实,我一点儿也不恨她,我真是这么想的。虽然母亲为了安慰我,半开玩笑似的说那些柴火本来就是要烧的,可那时要是风大的话,或许就像西山家老婆说的那样,全村都会烧掉的。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就只能以死谢罪了。我要是死了的话,母亲该怎么活下去呢?死去的父亲脸该往哪儿搁呢?虽然我们现在既没有官位也非贵族,可也要死得光明磊落啊!因火灾谢罪而死,这种不光彩的死法,就是死了我也会不甘心的。无论如何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从第二天起,我把精力全部用在了种田上。邻居农户中井先生家的女儿经常帮我。自从上演了火灾这出丑剧后,我感觉自己身上的血在慢慢变黑。之前已有恶毒的蝮蛇盘踞在心里,现在连血都变色了,农村姑娘的野性在我身上越来越明显了。反倒和母亲在后檐下打毛衣等习惯让我感觉越来越憋屈,只有走上地头,干干挖地的农活才感觉心情舒畅。 其实,干体力活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战争时我被军队征召,连打夯这种重体力活也干过。现在我下地干活穿的袜子就是那时军队发的。这种袜子,当时我也是第一次穿,穿上很舒服。穿着那样的袜子在院里走一圈,感觉自己就像小鸟或兽类行走时那样轻盈,心情愉悦。战争让人感觉很无聊,但这种袜子却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回忆。 去年什么都没发生, 前年什么都没发生, 大前年也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战后某报纸上刊登的一首打油诗。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发生了很多事,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讨厌说起战争,也不喜欢听人说起战争。战争夺去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却让人感觉陈腐无趣。 不过我个人觉得,穿上这种袜子打夯却不会让人觉得无趣。战时的回忆令人讨厌,但那时打夯等体力活却锻炼了我的身体。现在我都觉得生活困难时自己可以靠打夯度日。 战局越来越紧时,一位穿军服的男人突然来到西片町的家里,给我送达了被召集通知和劳动日程表。日程表显示,我必须隔天去立川的深山里劳动。看完日程表,我都吓哭了。 “不能让人代替吗?”我哭着问。 “这是军队的召集命令,必须本人去!”男人语气异常强烈。 我也只能下决心去了。 第二天,下着雨,我们在立川的山脚下列队,接受军官的训话。 “战争必胜!”这是军官的第一句话。 “战争必胜,可如果大家不按军队命令工作的话,作战将受到影响,就会出现冲绳那样的结果。请务必按我们的指示工作。另外,山里可能混进间谍,大家要互相注意。接下来各位要像士兵一样进入阵地,请注意:绝对不能把阵地的情况说出去。”在山雨朦胧中,我们近五百名男女队员淋着雨接受着训话。队员中,国民学校的男女学生冷得都快哭了。我披着雨衣,裹紧上衣,不一会儿全身还是湿透了。 那天我抬了一天箩筐,在回家的电车上都累哭了。第二次是打夯,我认为这是最有意思的工作。 去了两三次后,国民学校的男生们都开始用讨厌的眼光盯着我看。有一次,当我抬着箩筐从两三个男学生面前经过时,听见一个男学生小声说:“那家伙是个间谍吧?” 我大吃一惊,问跟我一起抬箩筐的女孩子:“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啊?” “因为你长得像外国人。”那姑娘认真地回答我。 “你也觉得我像间谍吗?” “不觉得。”她微笑着说。 “我是日本人哦!”一说完,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一天,天气特别好,从一大早开始我就和男人们一起搬木头。这时旁边做监工工作的年轻军官看见了我。他皱了皱眉,用手指着我说:“你,过来一下!” 说完便朝松树林的方向走去,我诚惶诚恐地跟在他身后。军官走到一堆刚从木材厂送来的木板前站住了,他转过身对我说:“每天很无聊吧?今天你就看守这堆木材吧。”他微笑着说话时露出的牙齿很白。 “要一直站着看守吗?” “这儿又凉快又安静,你可以在木板上睡会儿午觉啊。要是还无聊的话,你也可以读读这个。”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掌中小书,腼腆地放在木板上。 我拿起那本名叫“三驾马车”的小书,说:“谢谢您。我家也有一位爱读书的人,不过人现在南方。” 他可能有些误会,点着头说:“哦,你丈夫也爱读书啊。不过南方可辛苦了。”停了一下,他接着说:“今天你就在这儿看木材吧。午饭时我会把便当给你送过来,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便坐在木板上读起那本掌中小书来。看了差不多一半时,那个军官回来了。 “我送便当来了。你一个人很无聊吧?”他把便当放在草地上,又急匆匆地走了。 吃完便当,我爬上木板堆,躺下来继续读起那本书来。差不多快看完时,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醒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醒来后我突然觉得那名军官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想来想去也没想起来。我从木板堆上爬下来,用手整理头发时,那名军官走过来说:“今天辛苦了,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我走到军官面前,把书还给他,本来还想说声谢谢,可看着他的脸,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四目相对,我的眼里溢出了热泪,他的眼里也闪着泪光。 默默分手后,我在工作的地方就再没有见过那名年轻的军官。轻松的日子只有那一天,之后我隔天去立川的山里做的全是苦力。母亲一直担心我身体吃不消,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强壮了。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自己干打夯这么重的体力活没什么问题,下地干活也觉得很轻松。 虽然我不喜欢战争,但被征集去做苦力活这些战争时期的珍贵经历还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其他事情就像“去年什么都没发生,前年什么都没发生,大前年也什么都没发生”这首诗说的一样,都不值一提。不过脚上这双袜子反倒一直是我的最爱。 说了这么多袜子的事情,总之现在我每天穿着这双战争的纪念品下地干活时,内心的不安和焦虑就会得到缓解。而母亲在经历了烧蛇蛋和火灾这两件事后,明显日渐衰老。 从那时起,母亲越来越像病人,而我正好相反,越来越像粗俗的乡下丫头了。我觉得母亲身上的生气正被我一点一点吸干,而我却因此不断变得强壮起来。 发生火灾之后,为了安慰我,母亲开玩笑说烧掉的柴火迟早是要烧的,而且此后再也不提火灾的事,并且处处照顾我;其实她内心受到的打击比我还要大十倍。那场火灾之后,母亲不时会在半夜痛苦呻吟;到了刮大风的夜晚,她还会假装上厕所,偷偷起床到家里各处巡视。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连走路都显得有些困难。她说想帮我干点田里的活,有次不听我劝阻,竟用大桶打了五六次井水浇地,可第二天就说肩膀疼得受不了,整天起不了床。那次后,她似乎对田里的活彻底死心了,就是偶尔到田里来,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干活。 “听说喜欢夏天开的花的人就会在夏天里死去,不知这话是不是真的。” 今天母亲在看我干农活的时候,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没理她继续给茄子浇水。要这么说的话,现在已经是初夏了。 “我喜欢合欢花,可院里一株也没有啊。”母亲继续平静地说。 “不是有很多夹竹桃吗?”我故意没好气地说。 “那种花我可不喜欢。夏天的花我大都喜欢,可那种花太轻佻。” “我喜欢蔷薇。不过它四季都开,所以喜欢蔷薇的人就会春天里死一次,夏天里死一次,秋天里死一次,冬天里死一次,得反反复复死四次。”听我这么说,她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休息一会儿吧,”母亲笑着说,“今天妈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啊?死呀活呀之类的事情我可不听。” 我随母亲来到紫藤架下,在长凳上坐了下来。紫藤花已经开过,下午柔和的阳光透过紫藤叶洒在我们膝上,把我们的膝盖都染绿了。 “这件事早就想跟你说了,不过我想在我们心情好的时候说,今天就是一个好机会。要说也不是件好事,不过今天我感觉能坦然地把它讲出来,希望你能耐心地听我讲完。直治其实还活着……” 我一下愣住了。 “五六天前,你和田的舅舅来信说,有个从前在他公司工作过的人最近从南方回来看他,在闲聊中偶然得知,这个人恰巧和直治在同一部队。他说直治平安无事,不久就会回来。不过讨厌的是,那人说直治好像鸦片中毒很深……” “他怎么又吸开了!” 听了母亲的话,我惊得目瞪口呆。直治上高中时,受一位小说家的影响,吸食大麻成瘾,欠了药店一屁股债,母亲最后用了两年时间才把债还完。 “是啊,他又开始吸了。听回来的那个人说,他只要戒掉毒瘾就能回来。不过你舅舅在信中说,直治回来后,最好让他待在伊豆家里闭门静养,免得让人担心。因为现在东京一片混乱,正常人都疯狂了,何况他这种刚戒掉毒瘾的病人呢。要是让他去东京工作的话,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来呢。另外,你舅舅还提到,受存款冻结、征收财产税等因素的影响,以后给咱们汇钱就越来越困难了。因此,咱们得过拮据的生活了。等直治回来后,给咱们三个人的生活费他就更难负担了,因此你舅舅让你趁现在赶快嫁人或找份工作。” “他是让我去当女用人吗?” “不是的,你舅舅的意思是让你去驹场那样的地方,”母亲举了一个皇室的例子,“要是能去那家的话,他们和咱家有血缘关系,你去当个家庭教师什么的,也不至于太辛苦。” “再没别的工作了吗?” “你舅舅说,别的工作对你来说太难了。” “不难吧!怎么能太难呢?”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不喜欢舅舅的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穿上这双袜子下地干活……”刚说到一半,我已经泪流满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虽然心里想着“不能对母亲这样,不能对母亲这样”,可嘴里的话不听我使唤,一句接一句地冒了出来。 “妈妈,您不是说,因为有我在您身边,您才会来伊豆,才会继续活下去吗?因为妈妈这句话,我才始终陪在您身旁;为了让妈妈吃上新鲜的蔬菜,我才穿上这双袜子下地干活的。我一心一意想着您,可您一听直治要回来,就突然嫌我烦了,让我去皇室家里做女用人,这太过分了!” 我心里虽然很清楚这么说很过分,可嘴就像失控的野马一样,就是停不下来。 “没钱的话,咱们可以卖衣服、卖房子啊!我也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村委会的办事员之类的。就是不能在村委会工作,我也可以靠打工赚钱啊。我不怕贫穷,只要妈妈爱我,我愿一辈子陪在您身边。可现在看来,妈妈您更爱直治啊。好,我走,我会走的。反正从小我就和直治性格不合,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都会不幸福的。我和妈妈两个人生活这么久了,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接下来您和直治一起生活,也该让他尽尽孝了。现在的生活我已腻烦了,我走,今天就走,我有自己的去处。”说完,我便站起了身。 “和子!”母亲厉声叫道,表情异常威严。她一下子站起来,紧盯着我,看起来比我的个子还高。 本来我想向她道歉,可一张嘴却变成了这样的话: “妈妈,您骗我!您只是想在直治回来前利用我,我就是您的女用人,现在没用了,就让我去皇室家干活。”我就那么站着,大哭起来。 “你这个傻子!”母亲声音低沉,气得颤抖不已。 我抬起头,盯着她,又说出了一些傻话。 “是啊,我是个傻子。正因为傻,才被您骗,被您嫌弃。我还是离开比较好。贫穷和金钱算什么?我只相信母亲的爱,这才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 母亲听了,低头啜泣起来。我本想抱着她,说声“对不起”,可担心我干农活的脏手弄脏了她的衣服,便佯装没看见。 “全都怨我,我走,我有自己的去处!” 说完我跑向浴室,边哭边洗了手脚,然后回卧室换衣服。换着换着,我又委屈地号啕大哭起来。为了一个人能尽情地大哭一场,我摇摇晃晃地爬上二楼,倒在床上,用毯子蒙住头,全身颤抖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我竟恍惚地想起一个人来,特别特别想见他。可同时心里的另一种想法又极力阻止我这么做,让我非常痛苦。 黄昏时分,母亲默默上了二楼,她打开电灯,来到我身旁。 “和子!”她轻轻呼唤着我。 “嗯。”我从床上坐起来,两手边整理头发,边笑呵呵地看着她。 母亲也微笑着在窗户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说: “我平生第一次拒绝了你和田的舅舅的建议。刚才我给他写了回信,告诉他我自己孩子的事情我会解决的。和子,咱们多卖些衣服,还是过宽裕的生活吧。你就别再干农活了,每天干地里的活太辛苦了,咱们直接买些贵点的好菜吃就行了。” 地里的农活确实已让我吃不消了,刚才我之所以要大吵大闹,除了太悲伤外,就是因为干农活太累了。 我坐在床上,默默低着头。 “和子!” “嗯。” “你说的去处是哪儿呀?” 听母亲这么问,我羞得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是细田先生家吗?”我没吭声。母亲深深叹了口气说: “我告诉你一件过去的事吧。” “您说。”我低声应道。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从山木君家回到西片町时,我没责备你,只说你辜负了妈妈。你当时听我这么说,一下子哭了起来,让我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分了……” 听母亲这么说,我非常感动,激动得都哭了。 “当时,我之所以说你辜负了我,并非嫌你离开了山木君,而是因为听山木君说你和细田先生是恋人关系。听山木君说这件事时,我羞得脸都红了。细田先生有家有室,你再怎么倾慕他也不可能有结果啊……” “什么恋人关系?太过分了,那只是山木的臆断罢了!” “是吗?你该不会现在还一直想着细田先生吧。你说你有自己的去处,是哪儿?” “反正不是细田先生的家!” “是吗?那到底是哪儿?” “妈妈,我最近一直在想人和动物到底有什么不同。不论语言、智慧还是社会关系,人家动物界也都有啊,虽然程度不同。说不定动物界和人类一样也有信仰呢。人类自认为是万物之灵,处处专横跋扈,其实和其他动物并无本质区别。不过,妈妈您知道吗?我觉得人和动物还是有区别的,有种东西动物没有,只有我们人类有——那就是秘密!您不觉得吗?” 母亲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嫣然一笑,说:“看来和子的秘密隐藏得很成功啊!妈妈的秘密可是每天早晨向你逝去的父亲祈祷,让他保佑你幸福。” 母亲的话让我突然想起以前和父亲一起去那须野开车兜风时的情形。我们半路下车去欣赏秋天原野的景色。那时,胡枝子、瞿麦、龙胆和女郎花都开了,野葡萄还绿着。之后我们坐电动船去了琵琶湖。我跳进湖里,水藻里的小鱼都来咬我的脚,我的脚影在湖底晃来晃去,非常清楚。 这一幕很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之后又消失了。 我从床上爬下来,抱着母亲的膝盖,终于张口向她道歉道:“妈妈,刚才我错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其实是我幸福人生的终点。不久,直治从南方回来后,我的生活就开始坠入了地狱。 三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沉重得无法自拔。一种不安感慢慢吞噬着我的内心,就像雷雨过后天空的簇簇白云笼罩在我的心脏周围一样,让我血脉不畅,呼吸困难。我视野模糊,浑身无力,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打毛衣。 最近,阴雨绵绵,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今天我把藤椅搬到后屋檐下,想把春天没打完的毛衣打完。我想用浅牡丹红色的旧毛线加一些天蓝色的新毛线打件毛衣。浅牡丹红色的旧毛线是二十年前我上小学时,母亲给我织围巾的毛线。当时我把围巾的一头包在头上,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就像小鬼一样。因为这条围巾的颜色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它。虽然有个来自关西地区的富二代曾像大人一样夸我的围巾好看,但我还是由于害羞,之后一直把它压在了箱底,再没有围过。今年春天,本着废物利用的想法,我决定拆了它打成毛衣。可依然由于不太喜欢这种发暗的颜色吧,打了一半又扔到了一边。今天也是闲着无聊,才又找出来慢腾腾地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我突然发现这种浅牡丹红色的毛线竟然能和灰色的天空融合成一种无法形容的融合色调。由此我才知道,人身上穿的衣服还必须和天空的颜色协调才好看。在细雨蒙蒙的灰色天空下,浅牡丹红色的毛线看起来熠熠生辉,这种神奇的协调感让我目瞪口呆。我拿着毛线,心里暖暖的,飘着冰凉雨丝的天空也像天鹅绒般柔和温暖起来,就像莫奈画的雾中寺院一样。通过这种毛线,我第一次知道了“搭配”的重要性,这真是一种高雅的东西啊!原来为了和冬天的雪色天空搭配,母亲特意挑选了浅牡丹红色,而我却愚蠢地嫌弃它。尽管如此,母亲也没责备我,任由我把围巾丢弃在一边。在我清楚这个道理之前的二十年间,母亲从未刻意说明过,她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等我自己搞明白。我在感叹母亲伟大的同时,又深刻醒悟到,我和直治正害得她渐渐羸弱,一步步走向死亡。一想到这些,难以抑制的恐惧和不安便充斥在我的心头。看来以后的生活是凶多吉少啊,都快让人担心死了。想着想着,我感觉打毛衣的手指都没了力气。于是我把织针放在膝盖上,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仰着头,闭着眼,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坐在墙角的桌前看书,听到我叫她,便奇怪地“嗯”了一声。我迟疑片刻,才又大声说:“蔷薇花终于开了,妈妈你看到了吗?我才看见。” 紧靠后檐的那株蔷薇花,是和田的舅舅早前从遥远的法国还是英国带回来的,两三个月前才刚移植到这个院中。今早我已看到有一朵花开了,刚才故意夸大其词说自己刚看到。那朵花傲然挺拔,呈深紫色。 “我已经看见了。”母亲平静地答道,“你好像很在意这些事情啊!” “或许吧。我很奇怪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特别喜欢做这些事而已。比如给厨房的火柴盒贴上列那尔【5】的图像啦,做一些有玩具娃娃的手绢啦等等。听你把院里的蔷薇花说得跟个活人似的。” “那是因为我没孩子啊!”话一出口,连我都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气得撕扯起手上的毛衣来。 我的耳边好像清楚地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你已经二十九岁了啊。”这声音仿佛是从话筒传出来的,让我的耳朵痒痒的。我一下子羞得面红耳赤。 母亲没吭声,继续看着书。可能是戴口罩的缘故吧,母亲最近话很少。直治十天前满脸黝黑地从南方回来了。他回来后让母亲戴上了口罩。 他在夏天的一个傍晚,突然从后院的后门走了进来。 “唉,这房子的品位可真低啊!干脆挂个牌子,写上‘来来轩’,卖烧卖算了。”这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两三天前,母亲因为舌病卧床不起。其实她的舌尖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就是疼得动不了,每天只能喝点粥。我劝她去看医生,她苦笑着摇头说:“我怕别人笑话。”我给她涂了鲁哥氏碘液也不管用,这让我很担心。 正在这时,直治回来了。 他坐在母亲的床边,低头鞠躬说“我回来了”,说完就起身在家里看来看去。我跟在他身后,问:“你觉得妈妈变了吗?”“越来越憔悴了。她在这个世上生存太难了,看着就凄惨,还不如早点死了好。” “那我呢?” “越来越粗俗了,看起来就像经历了两三个男人的女人一样。有酒吗?今晚我要喝酒。” 我来到村里唯一的旅馆,告诉老板娘阿咲我弟弟回来了,我要买点酒,可阿咲说不凑巧卖完了。没法我只好回家告诉直治说旅馆的酒卖完了,没想到直治表情突变,直嚷着说我不会买东西。他问了我旅馆的地址后,就穿着木屐跑了出去,之后就一直不见回来。我做了直治喜欢吃的烤苹果和炒鸡蛋,给饭厅换上大灯泡,一直等他回家。没想到阿咲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我说,他在我店里喝烧酒呢,没事吧?”她瞪着那双鼓鼓的鲤鱼眼,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压低声音问我。 “你说的烧酒,就是那种甲醇吗?” “那可不是甲醇。” “人喝了不会有事吧?” “不会,不过……” “那就让他喝吧!” 听了我的话,阿咲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回去了。 我到母亲床边告诉她“直治在阿咲那儿喝酒呢”,母亲听了歪着嘴笑了笑,说:“哦,看来鸦片是戒了。那你赶紧吃饭,今晚咱们三个人都睡这个屋,让直治睡中间。” 听母亲这么说,我感动得都想流泪。 半夜时分,直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我们三人挤到一个蚊帐里睡。 “你给妈妈讲讲你在南方的故事吧!”等他躺下后,我提议道。 “没啥好说的,我都忘了。只记得回日本后,在火车上透过车窗看见外边的稻田很漂亮。好了,关灯!不然怎么睡啊。” 我关灯后,看到夏夜的月光如水般洒满了整个蚊帐。 第二天早晨,直治趴在床上边吸着烟,边眺望着窗外的大海。 “您舌头疼?”他的口吻就像才知道母亲舌头不舒服似的。 看到母亲笑了笑,他又接着说:“这病绝对是心理作用导致的。您晚上肯定张着嘴睡觉,没事,戴上口罩,把利凡诺尔溶液泡过的纱布夹在中间就可以了。” 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疗法啊?” “我这叫美学疗法。” “不过妈妈可不喜欢戴口罩啊。”我知道母亲一直不太喜欢口罩、眼罩、眼镜这些戴在脸上的东西。 “妈妈,您愿意戴口罩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我戴。”没想到母亲用低沉的声音认真地答道。看起来只要是直治的话,她都会听从的。 早饭过后,我按照直治说的,把一块纱布在利凡诺尔溶液里泡了泡,夹在口罩里,拿去让母亲戴。母亲一声不吭地接过去,躺着就直接挂在了耳朵上。她的样子就像一个温顺的女孩子,让人不禁有些伤感。 吃过午饭,直治换上一身西装,说要去东京见朋友和文学导师。他向母亲要了两千块钱就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天,母亲每天都戴着口罩等着他归来。 “利凡诺尔溶液还真是种好药,我戴上口罩后舌头就不疼了。”母亲笑着说。不过我觉得她在撒谎,因为她说自己病好了,可以下床了,但依然没食欲,话也越来越少了,很让人担心。不知直治此时在东京干什么呢?肯定是和那个小说家上原先生受东京疯狂浪潮的影响,在哪儿游逛呢吧。我越想心里越难受,便故意分开话题,对母亲说蔷薇花开了,还顺嘴说出了“那是因为我没孩子啊”这种连自己都吃惊的话。我受不了了,“啊”的一声跳了起来。但最后因无处可去,只得摇摇晃晃地爬上楼梯,进了二楼的洋式房间。 这儿打算让直治住。四五天前,我和母亲商量后,请坡下的农户中井先生帮忙,把直治的衣柜、书桌、书柜,还有五六个装满书和笔记本的箱子以及其他直治在西片町老家的东西,一股脑全搬到了这里。为了让直治从东京回来后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放置,这些东西暂时还杂乱地堆放着,我进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随手从一只木箱中拿起一本直治的笔记,封面写着“月光花日志”,好像是直治吸食大麻中毒时写的手记,里面杂乱地记着下面这些内容。 内心焦灼,快痛苦死了。虽然痛苦,但又不能喊半句苦。这种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痛苦,犹如掉进了无底深渊,你们可不要掩饰噢。 思想?是假的。主义?是假的。理想?是假的。秩序?是假的。诚实?真理?纯真?全都是假的。牛岛、熊野的紫藤,素有千年、百年树龄之称,据说其花穗前者最长达九尺,后者可达五尺有余,仅其花穗就足以让人激动不已。 那也是人之子,拥有生命。 逻辑归根到底只爱逻辑,不爱活生生的人。 在金钱和女人面前,逻辑只能羞怯地匆匆离开。 和历史、哲学、教育、宗教、法律、政治、经济、社会类的学问相比,处女的微笑更可贵。这一结论已被浮士德博士勇敢地验证过了。 学问是虚荣的别名,它努力使人类成为非人类。 我敢向歌德发誓,再难的文章我也能写得很漂亮。不过那些整篇结构严谨、调侃适度,既能让读者悲伤流泪,又能使读者正襟危坐,朗读起来就像银幕解说词一样完美的小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厚着脸皮写出来的。因为我压根儿不认为自己能写出什么杰作来。另外,正襟危坐读小说只是疯子的行径罢了。要那样的话,我恐怕得穿很正式的和服写作才行。其实越是好作品越不装模作样。为了让朋友会心一笑,我故意将一篇小说写得非常拙劣,假装摔了个屁股蹲儿才搔着头溜走了。你瞧朋友当时那副高兴劲! 文章浅薄,为人太嫩,还吹玩具喇叭给人听,这真是日本最傻的人。你还算好的,祝你长寿!——怀着这种感情的祝愿究竟算什么? 朋友得意扬扬地抒发感想:这就是那家伙的缺点,真令人惋惜。他不知道别人爱他。 真的有品行端正的人吗? 百无聊赖。 我需要钱。 不然, 就让我睡着死去吧! 欠了药店近千元的债。今天偷偷把当铺的掌柜请到家里来,他进了我的房间后,我告诉他屋里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去,我急需钱用。掌柜大概扫了一眼就说:“别这样,这都不是你的东西。”听了他的话,我愤愤地说:“好,那就把我用零用钱买的东西拿走吧!”可那些凑起来的小玩意儿,没有一样可当的。 比如一件石膏做的人手,叫维纳斯的右手。放在台子上,像一朵大丽花一样雪白雪白的,很漂亮。可仔细一看就明白:这只手是维纳斯被男子窥到自己赤裸后,羞愧地扭曲着淡红色发烧的躯体时的右手。通过这只指尖无指纹、掌上无手纹的雪白娇嫩的右手,维纳斯压抑的凄婉表情就能完全表现出来。然而,这毕竟是一种不实用的烂东西,掌柜仅估价五十钱。 其他还有巴黎近郊大地图、直径一尺左右的赛璐珞【6】陀螺、写出的字比丝还细的特制笔尖,这些都是我意外淘来的。可掌柜看了后就笑着说要走。“等一等!”我拦住了他。最后掌柜抱了一大堆书回去了,我领款五元整。我书架上的书大都是廉价的文库本,而且是从旧书店买来的,所以很便宜了。 想还一千元的债,结果仅当得五元钱。在这个社会里,我的实力大致如此吧。这可不是笑话啊。 你说我颓废?可不这样就活不下去啊。我希望你们不要指责我颓废,最好对我说“去死吧”。这样更痛快些。然而很少有人会对我说“去死吧”,人们都是些吝啬胆小的伪君子。 正义?所谓阶级斗争的本质并非正义。人道?别开玩笑了。我可知道,捍卫自己的幸福,就是宣告把对方打倒、消灭。你们可不要掩饰噢。 然而,我们的阶级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人,尽是些白痴、幽灵、守财奴、疯狗、吹牛专家、满嘴之乎者也者、夸夸其谈者。 连“去死吧”这句话都不值得给他们说。 战争。日本的战争是自暴自弃。 我讨厌在自暴自弃中死去。我其实想独自一人死去。 人说谎时必定一本正经。近来领导人那种一本正经,哼! 我希望跟不想受人尊敬的人交往。 可那种好人却不会跟我交往。 我假装早熟,人们就说我早熟。我假装懒汉,人们就说我是懒汉。我假装写不出小说,人们就说我不会写小说。我假装说谎,人们就说我说谎。我假装有钱,人们就说我有钱。我假装冷漠,人们就说我冷漠。然而当我真正痛苦得禁不住呻吟时,人们却都说我的痛苦是假装的。 这似乎颠倒了。 最后,只能自杀吧? 这么痛苦,最终还是以自杀告终。这样一想,我便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据说春天的一个早晨,在朝阳照耀着两三朵凋零的梅树枝头上,有个海德尔堡的年轻学生吊死了。 “妈妈!您骂我吧!” “怎么个骂法呢?” “骂我是个胆小鬼!” “好,胆小鬼!……行了吧?” 妈妈慈爱无比。一想起妈妈我就想哭。为了向妈妈认错,我也应该死。 请原谅我,请再原谅我一次吧。 茫茫漆黑中, 小小的鹤雏, 年复一年地, 慢慢长大了, 可叫声依旧是, 那么悲伤。(元旦试笔) 吗啡,阿特罗莫尔,纳尔科蓬,盼得本,巴比纳尔,班奥宾,阿托品【7】。 自尊心是什么?何谓自尊心? “我很优秀!”“我有很多优点!”一个人,不,一个男人不这么想就活不下去吗?我讨厌别人,别人也讨厌我。 斗智。 严肃=傻 总之,只要活着,肯定会骗人。 一封借钱的信: “回信吧! 请给我回信吧。 希望是个好消息。 我预料会蒙受种种耻辱,正在独自痛苦呻吟。 我没有演戏,绝对没有。 求你了。 我快要羞死了。 我没有夸张。 我天天等着回信,白天黑夜都心惊胆战。 请不要击垮我。 墙壁传来了哧哧的笑声,深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 请别让我受辱了, 姐姐!” 读到这里,我合上手记,把它放回了木箱中。然后走到窗口,把窗户完全打开,俯视着烟雨中白茫茫的庭园,回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六年过去了。直治那时吸食大麻导致我离了婚。不,不能这么说,即使直治不吸食大麻,我也会因别的原因而离婚。我觉得这似乎是生来注定了的。直治没钱在药店买大麻时,总是伸手向我要钱。那时我刚嫁给山木,还不能自由支配钱。另外也觉得,私下用丈夫家的钱接济娘家弟弟很不合适,因此我同娘家陪嫁过来的奶妈阿关商量后,把自己的手镯、项链和衣服卖了。弟弟来信说,他需要钱。不过因为痛苦和害臊,没脸见我,甚至连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因此让我派阿关把钱送到住在京桥×街×号茅野公寓的小说家上原二郎先生那里。他说我应该听过上原先生的名字,虽然社会上盛传他的名声不怎么好,但他绝不是那种坏人,所以可以放心把钱交给他。上原先生一收到钱,马上就会给他打电话的。他说自己吸食大麻的事不想让母亲知道,打算趁母亲没有发觉的时候,想方设法治好。他说会用这回我给他的钱还清药店的债,然后到盐原等地的别墅去疗养,等身体恢复健康后再回来。他还说等药店的债一还清,他就下决心不再吸食大麻了,他可以向天发誓,让我相信他;并恳求我对母亲保密,叫阿关悄悄交给茅野公寓的上原先生。于是我按照他信上的要求,让阿关偷偷把钱送到上原先生的公寓去了。但弟弟信上发的誓全是假的,他没有去盐原的别墅,大麻中毒也越来越严重了。他每次都用近乎悲鸣的痛苦语调写信问我要钱,说这回无论如何也要戒毒。他哀切的发誓都让我无法把信看下去。于是我一面怀疑他的话是不是谎言,一面又忍不住叫阿关变卖一些别针之类的饰物,把钱送到上原先生的公寓去。 “上原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矮个儿,脸色不好,很不好打交道,”阿关回答说,“不过很少见他在家,每次都是他太太和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在家。他太太虽不太漂亮,但很和气,看样子很能干。把钱交给他太太倒是可以放心的。” 那时的我和现在比起来,简直就是另一个人,每天就是无忧无虑地悠闲度日。可弟弟接二连三地问我要钱,而且数额越来越大,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有一天看完能乐【8】后,我让司机把我送到银座,决定一个人步行去京桥的茅野公寓看看。 上原先生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看报。他身穿条纹和服,外套藏青色外褂,看上去既像老人又像年轻人,像一只从未见过的稀奇动物一样古怪。这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老婆刚和孩子去取配给的东西了……” 他说话带点鼻音,断断续续。看来他把我错当成了妻子的朋友。我说我是直治的姐姐,他竟“噗”的一声笑了。不知怎的,我有点害怕。 “咱们出去说吧。” 说完他披上双层外套,从鞋箱里取出一双新木屐穿上后,就头也不回地径直出了公寓。 外面已是初冬的傍晚。从隅田川吹来的风很冷。上原先生迎着风,耸着右肩,默默朝筑地走。我小跑着跟在他的后面。 我们进了东京剧场后面一栋大楼的地下室。进去之后,只见在一个二十榻榻米见方的细长房间里,有四五堆客人围坐在桌子旁静静地喝着酒。 上原先生喝了一杯酒,然后他让我拿个酒杯也喝一杯。我喝了两杯,一点事也没有。 上原先生一直默默地喝着酒,吸着烟,我也沉默着。虽然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觉得十分沉静,心情很舒畅。 “喝点酒就好啦。” “啊?” “我是说你弟弟。他改喝酒就好了。以前我也吸食过大麻,人们有点讨厌大麻,其实和嗜酒没什么两样,可人们对酒精却相当的宽容。让你弟弟喝酒吧,怎么样?” “我见过酒鬼。有一年过年要出门时,我家司机的一个朋友像怪物一样满脸通红,躺在副驾驶座上呼呼大睡。我吓得大叫,司机说他是个酒鬼。没办法,司机只得把他从车上拖下去,扛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浑身瘫软,耷拉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酒鬼,不过觉得很有趣。” “我也是个酒鬼。” “是吗,但看起来不一样啊!” “你也是酒鬼呢。” “才不是呢。我见过酒鬼,跟我可完全不一样。” 上原先生这才会心地露出了微笑: “你弟弟或许不会成为酒鬼,但最好让他成为一个爱喝酒的人。我们走吧,你太晚回家不好吧?” “不,没关系的。” “说实话,是我兜里没钱喝不起了。小姐,算账吧!” “很贵吧?不多的话,我有……” “是吗?那么你来付账吧。” “我带的钱或许不够呢?” 我数了数手提包里的钱,然后告诉了上原先生。 “这么多钱,还可以转个两三家酒馆呢。真是的!”上原先生皱了皱眉头说,不过说完又笑了。 “您还要换个地方去喝吗?”我问。 上原先生认真地摇着头说: “不去了,我已经喝够了。我给你叫辆出租车,你快回家吧。” 我们沿着地下室昏暗的楼梯往上爬。先我一步的上原先生爬了一半忽然转过身来,迅速亲了我一下,我紧闭着嘴唇接受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上原先生,但那时起却有了个“秘密”。上原先生“噔噔噔”爬上了楼梯,我则神清气爽,慢慢爬了上去。到了外边,河风迎面吹来,让人感觉很舒服。 上原先生给我叫了辆出租车,我们就默默地分手了。 随着出租车的摇晃,我突然感觉自己的世界一下变得像大海般广阔了。 “我有喜欢的人呢!” 当有一天受到丈夫责备,我备感悲伤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是细田吧?你真的无法死了那份心吗?” 我默不作声。 自此以后,每当我们夫妇之间发生摩擦时,这个话题便会被搬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婚姻已无可救药,就像缝制衣服时用错了布料,不得已只能扔掉无法重新使用的旧布料,而选用新布料一样。 “你肚里的孩子,不会是……” 一天晚上,丈夫突然问我。我听了后吓得瑟瑟发抖。现在回想起来,我和丈夫那时都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是情,也不懂什么是爱。我因陶醉于细田先生的画作,常常对别人说,“要是能嫁给细田先生,每天的生活都会美满的!”“要是不能嫁给这么风雅的人,结婚还有什么意义?”这样一来我就被大家误会了,不但无法收回因不懂爱情而在众人面前坦言喜欢细田先生这句傻话,而且连肚子里的胎儿都受到了丈夫的怀疑。尽管我和丈夫谁也没有公开说要离婚,但周围的人都开始慢慢对我冷眼相看起来。不得已我带着阿关一起回了娘家,后来我生了死胎,接着生病卧床,从此我便跟山木完全断绝了联系。 对于我的离婚,直治似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他号啕大哭:“让我死好啦!”最后脸都快哭肿了。我问他到底欠了药店多少钱,他告诉我的金额大得吓人。而且后来我还知道,这个数目还是假的,他不敢说出实际的数额来。他欠药店的实际总额比他告诉我的要多几乎三倍。 “我和上原先生见过面了,他是个好人。今后你就和上原先生一起喝酒玩吧。酒也不便宜,不过喝酒的钱我随时可以给你。欠药店的钱也不用担心,总可以想办法解决的。” 听说我见了上原先生,还说他是个好人,这让弟弟很高兴。那晚弟弟拿着我给的钱,马上就去找上原先生了。 吸毒上瘾或许真是一种心理疾病。我称赞上原先生,向弟弟借上原先生的作品看,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弟弟听后说:“姐姐怎么可能理解他呢。”不过他还是非常高兴地推荐我看上原先生的其他作品。就这样我也认真地读起了上原先生的小说,我们两个人常常谈论上原先生的事情。弟弟几乎每天晚上都大摇大摆地去找上原先生玩,慢慢地,他也按照上原先生的计划把兴趣转移到喝酒上来了。为了偿还药店的债务,我偷偷找母亲商量。母亲一只手捂着脸,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凄凉地笑着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每月还一点,还几年是几年吧。” 那之后,六年过去了。 月光花。唉,弟弟也很痛苦吧。而且前途迷茫,除了每天拼着命喝酒外,他直到现在恐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 所以索性豁出去做个真正的品行不端的人反而会让他感到轻松吧? 他在手记里写道:真的有品行端正的人吗?在他看来,我是个品行不端的人,舅舅也是个品行不端的人,就连母亲好像也是个品行不端的人。品行不端,好像和善良不同吧。 四 要不要给您写信呢?我曾经犹豫了很久。不过今早忽然想起了耶稣的话:要驯良像鸽子,灵巧像蛇。于是我坚定了信心,决定写信给您。我是直治的姐姐。您忘了吗?如果忘了就请回忆起来吧。 最近直治又去打搅您了,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非常抱歉。(其实直治的事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我替他道歉,好像并无多大意义。)今天我不是为了直治,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想麻烦您。我听直治说,因战火您从京桥的公寓搬到现在的住所来了,我很想直接去您东京郊外的新家拜访,可家母最近身体欠佳,我无法丢下母亲不管跑到东京去看您,所以决定给您写这封信。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我请教您的问题,按以往的“女子行为规范”来看的话,可能非常狡诈肮脏,甚至可能是一种恶性犯罪,但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我们很难照现在的样子活下去。您是我弟弟在这个世界上最尊敬的人,所以我打算将我的想法毫不保留地告诉您,并恳求您给予指点。 我无法忍受现在的生活了。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照此下去的话,我们母子三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昨天我又感到很难受,身体有些发烧、胸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中午稍过,坡下农家的女儿冒雨扛着米来了。我按照约定把衣服给了她。那姑娘在餐厅和我面对面喝茶时,用非常成熟的口吻说: “您家的生活,靠卖东西能维持多久啊?” “大概可以维持一年半载吧。”我答道。我用右手遮住半边脸,继续说:“我很困,瞌睡得不得了。”“您太累啦。神经一衰弱就会发困的!” “或许吧。” 说完我都快哭了,那时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两个字眼。我缺乏现实主义精神,一想到这样无法活下去,浑身就不寒而栗。母亲是半个病人,经常卧床不起。弟弟呢,您也知道,他心理有很大问题。在家时,他每天都要去附近一家兼做旅店的菜馆喝烧酒,每三天就用卖掉我们衣服的钱上东京玩。但最痛苦的不是这些事。我清楚地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将在这种日常生活中一天天地泯灭,就像不落的芭蕉叶在芭蕉树上直接腐烂掉一样。这令我非常恐惧,也让我无法忍受。所以即便违背“女子行为规范”,我也要从现在的生活里逃脱出来。 所以我想请教您。 现在我想明确地告诉母亲和弟弟,我很早就爱着一个人,将来准备做他的情人,和他一起生活。这个人您应该也认识。他名字的大写字母是M.C。以前一有痛苦的事我就想飞奔到M.C的身边去,这种感觉都快要烧死我了。 M.C和您一样,也有妻子和孩子。另外还有比我更年轻漂亮的女朋友。但我除了去M.C那里,已没有别的生存选择。我还没见过M.C的妻子,据说是个善良的好人。一想到那位夫人,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女人。不过我现在的生活更可怕,只能依赖M.C了。“驯良像鸽子,灵巧像蛇”,我也想用同样的方式获得我的恋情。不过妈妈、弟弟和其他人肯定不会赞成我。您认为我该怎么办呢?一想到最后我只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动,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毕竟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的问题。难道自己就没有办法在人们的祝福声中解决这么难的问题吗?就像思考一道非常复杂的代数因数分解问题一样,我深思熟虑,最后似乎找到了一个能顺利解开问题的突破口,于是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快乐起来。 但最重要的还是M.C怎样看我。一想到这儿,我便没了精神。因为我是送上门的……该怎么说呢,不能说是送上门的妻子,只能说是送上门的情人吧,因此只要M.C说他根本不愿意,那可就完了。所以我想请您去问问他。六年前的某一天,我心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它不是什么爱情,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道彩虹的颜色越来越浓艳,从此我再也没有遗忘过它。阵雨过后的晴空中出现的彩虹很快会消失,但架在人心中的彩虹却不会消失。请您问问那个人,看他到底怎么想。是不是我是那雨后的彩虹,早已消失了? 要是那样的话,我也就不得不抹掉我内心的彩虹了。不过得先结束我的生命,不然我心中的彩虹是不会消失的。 我盼望着您的回信。 上原二郎先生(我的契诃夫,My Chekhov。M.C) 最近我胖起来了。虽然我渐渐成了一个动物般粗俗的女人,但我觉得自己更像一般人了。这个夏天,我只读了一本劳伦斯的小说。 没收到您的回信,所以我再次给您写信。上封信里充满了蛇一般狡猾的诡计,您可能一个个都识破了吧。的确,那封信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我的狡诈。您可能觉得我那封信的意图只是想向您要钱,请您接济我的生活。这一点我并不否认,可要是只为找个保护人的话,对不起,我没必要特地选择您。喜欢我的有钱老人并不少。不久前我就遇见了一位向我提亲的怪事。对方的名字您可能也知道,是位六十多岁的单身老人,据说还是某艺术院的会员呢。这位艺术大师为了我,亲自来到了我家。他住在西片町我们原来的家附近,由于过去和我家比邻而住,有时也会碰见他。记得一个秋天的黄昏,我和母亲坐车从他家经过,看到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家门口。母亲透过车窗向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他总爱板着的黑脸一下变得比霜叶还红。 “他好像恋爱了,”我打诨说,“妈妈,他喜欢上您了?” 母亲听了,却很平静地自语道:“那么了不起的人,不会的。” 我家素有尊敬艺术家的习惯。 这位艺术家的夫人前几年去世了,他通过一位跟我和田的舅舅很要好的皇族谣曲爱好家向我母亲提亲,母亲叫我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他。我不愿意,没多想就直截了当地写信告诉他我现在并不想结婚。 “我拒绝他没事吧?” “没事的,……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当时他住在轻井泽的一栋别墅里,当我把拒绝信寄出去的第二天,艺术家来伊豆温泉办事的途中,竟亲自到我家来拜访了。我寄出去的回信和他擦肩而过,当然他不知道我已经拒绝他了。看来艺术家年纪再大,做事都像小孩一样随意。 母亲因为身体不适,我只好出来接待他。我在中式房间给他倒了一杯茶后,说:“我拒绝您的回信应该已经寄到轻井泽了。我是经过认真考虑的。” “是吗?”他很紧张,揩了揩汗珠说,“请您再好好考虑一下!我……怎么说呢,也许我无法在精神上给您带来幸福,但在物质上,我绝对可以给您无尽的幸福。这一点我敢保证。嗯,简单说就是这么回事。”“您说的那种幸福,我不太明白。请恕我直言,契诃夫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给我生个孩子吧,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吧!’尼采的随笔中也有‘我从未遇到我要她给我生孩子的女人’这样的话。我想要自己的孩子。幸福之类的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我也需要钱,不过只要够抚养孩子就行了。” 听了我的话,艺术大师奇怪地笑了笑,装模作样地说了一些和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话: “您可真与众不同啊!不管对谁都这么心直口快。跟您这样的人一起生活,肯定会让我在工作上灵感不断的!” 如果我能让这么伟大的艺术家在工作上充满活力,应该也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可我就是接受不了自己被那个艺术家抱在怀里的样子。 “我对您没有感情也行吗?”我微微笑了一下,问道。 艺术家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女人这样就可以,不一定非要有感情的。” “可我这种女人,是无法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的。我已经年龄不小了,明年就三十岁了。”说完,我觉得自己说漏了嘴。 我都三十岁了。记得有篇法国小说说,女人在二十九岁前还有少女的气息,可一过三十岁,她身上的少女气息就荡然无存了。这话令我感到无限悲凉。抬头看窗外,正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浪闪闪发亮,就像撒下了无数玻璃碎片一样。读那本小说的时候,我只觉得这句话说得不错,现在想起来,只朦胧觉得“女人到三十岁就完了”这句话说得没错,三十岁前的美妙时光真令人怀念啊。手镯、项链、衣裳、腰带,这些东西一旦从身边消失后,我身上的少女气息就越来越少了吧?一个贫穷的中年妇女。啊,真令人悲哀!不过最近我才明白,中年妇女也是女人啊。我记得,十九岁时,一位即将回国的英国女教师对我说: “你现在千万不可谈恋爱,一谈恋爱就不幸福了。要恋爱也要等到长大之后,最好三十岁以后再谈。” 不过那时我不明白,我想象不出三十岁以后自己是什么样。 “听说你家要卖掉这栋别墅……”艺术家突然阴险地说。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得笑了: “不好意思,您的话让我想起了《樱桃园》【9】。您想买吧?” 艺术家好像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悦地闭着嘴,不作声了。 确实有个皇族打算用新币五十万元买下这所房子,不过很快就没下文了。艺术家说的可能是这个传闻吧。最终他因不满被我看成《樱桃园》里的罗巴辛,没聊几句便悻悻地走了。 您不需要像罗巴辛一样,这一点您可以放心,我只求您接受一个送上门的中年女人就行了。 我初次跟您见面,已是六年前了。那时我对您的为人一无所知,只知道您是我弟弟的老师,而且是个不太好的老师。后来和您一起喝了酒,您还胡闹了一下呢。我没怪您,反倒感觉很舒畅。那时我说不上喜欢您也说不上讨厌您。之后为了叫弟弟高兴,我就从他那儿借您的书来看,有意思的,没意思的,就那么读着。可这六年当中,不知不觉您却像雾一样慢慢渗入了我的内心。那天晚上我们在地下室楼梯上的一幕经常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成为决定我命运的大事。我越来越想您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您后,曾感到不安和无助,独自一人暗暗地哭泣过。在我心里,您和别的男人完全不同。我并不是《海鸥》里喜欢作家的妮娜,我喜欢的并不是小说家,您也不要认为我是一个文学少女。我只希望给您生个孩子。 假如您之前还单身,我也没嫁给山木,我们相遇而结婚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可现在我不得不认命,这辈子是不可能和您结婚的了。我不想强占您夫人的地位,那样做太无耻太残忍。我就当您的小老婆(这字眼我一点也不愿意用,但叫情人的话,又和通常说的小老婆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还是直白地说吧)也没关系。不过一般来说,小老婆的日子都不好过。因为小老婆一旦失宠就会被抛弃;男人在接近六十岁时都回到正妻的身旁。我住在西片町时,也曾听老仆和乳母聊天时说“小老婆可当不得”。可那只是社会上的一般情况,和我们的情况不同。您最看中的应该是您的工作吧,如果您爱我的话,那我们两个人的爱情就会对您的工作有所帮助的!这样一来,您夫人也会理解我们的。我的这种想法好像有点奇怪和牵强,可我坚信自己的想法没错。 现在就看您的回复了。喜欢我?讨厌我?或两者都不是。虽然很害怕您的回复,但我又必须问清楚。上封信中我说我是一个送上门的情人,这封信中我又说自己是一个送上门的中年女人。可仔细想想,要是您不答应的话,我即使想送上门也没法送,只能一个人呆呆地憔悴下去。您得说一句话啊! 我忽然想问问您,您因在小说里大胆描写偷情之类的故事,而被世人冠以坏人的名号,但您其实还是个墨守世俗常规的人吧?我不懂什么世俗常规,只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除了您,我从未想过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如果您能理解我的话,就请给我回信,把您的想法明确告诉我。 雨停后,又刮起了风。现在是下午三点,我要去领配给的一级酒,手提装着两只空朗姆酒瓶的袋子,口袋揣着这封信,十分钟后我就会到达坡下的村庄。这酒不是给弟弟的,我想自己喝。每晚喝一玻璃杯,因为酒用玻璃杯喝才有味。 您不想来我这里吗? M.C先生。 今天又下雨了,是模糊的蒙蒙细雨。我每天都足不出户,静待您的回音,可时至今日依然没有收到您的回信。您究竟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我不该在上一封信里提那位艺术大师?您或许认为我写那件相亲的事是为了激起您的竞争心,不过请您放心,那门亲事就那样结束了。刚才我和母亲谈到这件事还笑呢。母亲不久前舌尖痛得不行,用了直治推荐的美学疗法后,舌尖不痛了,人也有精神了。 刚才我站在檐下的走廊里,一边眺望着风卷起的蒙蒙细雨,一边想您的时候,母亲在餐厅叫我: “牛奶煮好了,你进来喝吧。”她说,“天冷,我煮热了一些。” 我们在餐厅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牛奶,一边说着前几天那位艺术家的事。“我和他根本就不般配吧?” “是不般配。”母亲平静地答道。 “我太任性了。我并不讨厌艺术家,那个人收入也不错,嫁给那样的人也挺好的。但还是吹了。” “和子你真坏。你不愿意,还跟人家高高兴兴说了半天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母亲笑着说。 “那样可有意思了,我还想跟他多谈谈呢。是不是我的做法不慎重?” “没有,和子你和谁都能聊得来啊!” 母亲今天的精神非常好。她看了看我昨天第一次梳的发髻,说: “这种发髻只适合头发少的人,对你来说这个发髻就过于显眼了,应该戴一顶小金冠。你梳这个不合适。” “听您这么说我很伤心。妈妈,您不是说我的脖子很白很美,梳头时最好把脖子露出来吗?” “你光记得这些事。” “别人表扬我的事,再小我也会一直记得。这些事会令人高兴啊。” “上次那个人也称赞过你吧?” “是啊,所以我才和他聊呢。他说跟我在一起就会有灵感……啊,真让人受不了。我虽然不讨厌艺术家,但像他那样假装正人君子的样子,我可不喜欢。” “直治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母亲这么问,我大吃一惊。 “那我可不知道,只知道是直治的老师,还是个大家公认的坏人。” “大家公认的?”母亲饶有兴趣地喃喃道,“这个词真有意思。大家公认的话反而让人放心了。就像脖子上系着铃铛的小猫让人觉得很可爱一样。那种大家都不了解的坏人才可怕呢。” “可能是吧。” 我高兴得不得了,身子一下轻飘飘的,就像被吸到天上去的云烟似的。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吧?如果您不知道的话……我可就要揍您了。 您真的不想来这儿玩吗?我叫直治带您来好像不太合适,还是您装作喝酒,由直治陪着顺路前来比较好。不过最好您趁直治去东京时一个人来。因为直治在家的话,他肯定会拉您去阿咲那里喝酒,我就无法跟您在一起了。我家世代喜欢艺术家。原来有个叫光琳的画家,曾长期住在我们京都的家里,给我们家的拉窗上画了很漂亮的画。因此我想母亲一定会很高兴您来我家的,并会安排您住二楼的西式房间。到时您记得把电灯关掉,我会手拿小蜡烛,在黑暗中上楼见您的……这可以吗?是不是太突然了。 我喜欢坏蛋,特别是那种大家公认的坏蛋。其实我也想成为一个大家公认的坏蛋,只有那样我才能活下去。您可能是日本第一号大坏蛋吧?听弟弟说,最近又有很多人开始恶毒地攻击您,说您卑鄙无耻,令人讨厌。但我听了之后却越发喜欢您了。我想您这种人一定有很多女朋友,但不久您就会逐渐喜欢我一个人的。我一直有这种直觉。您跟我一起生活,每天就能愉快地工作。因为从小人们就常常对我说:“跟你在一起就感觉不到辛苦。”到现在我从没招人讨厌过,大家都说我是个好孩子。因此我觉得您也一定不会讨厌我的。 只要咱们能见面,就不需要回信了。我真想见见您,去您东京的家里找您可能最方便了,可我母亲是半个病人,我得像护士兼女用人一样片刻不离地伺候她,根本没法离开。所以我恳求您到我这里来吧。我希望见您一面,见面之后您就会明白一切的。我嘴角的小皱纹,这些象征着时间和悲哀的皱纹比任何话语都能清楚地证明我对您的思念。 在第一封信中提到我心中出现了一道彩虹,这道彩虹没有萤火虫和星光那么高雅美丽。要是那么清淡遥远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也可以逐渐把您忘掉。我心中的彩虹是一座燃烧着火焰的桥,我感到心都要烧焦了。恐怕一个吸食大麻成瘾者,因买不到大麻而焦灼的心情也没这么痛苦吧?我没错,我没做邪恶的事情。虽然这么想,我有时还是会不寒而栗,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做一桩大蠢事。我也时常反省自己是不是疯了。当然,我也有冷静计划事情的时候。真的,您到这儿来一趟吧,什么时候都行,我哪儿也不去就等候着您。请您相信我。 再见一面吧,那时您要是不愿意的话,明确告诉我好了。我心中的火焰是您点燃的,所以也请您来熄灭,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灭不了的。总之见一面吧,见一面我就得救了。要是在《万叶集》或《源氏物语》的时代,我的想法没一点问题。我的愿望是当您的爱妾,当您孩子的母亲。 如果有人嘲笑这封信,就是嘲笑一个想努力活下去的女人,嘲笑一个女人的生命。我不能忍受海港内滞积着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即便港外有暴风雨,我也要扬帆起航。停歇的帆都是污秽的。那些嘲笑我的人肯定都歇着帆,什么事都不会干。 痛苦的女人。在这个问题上最痛苦的人是我,而对此感觉不到任何痛苦的旁观者抱着污秽的帆停止不前,却还要对我指手画脚,实在是太无聊了。我不希望别人随便说我有什么什么思想。我从未在什么思想或哲学的指导下采取过行动。 我知道,那些得到社会认可、被人尊敬的人都在说谎,都是假的。我不相信这个世界。只有那些公认的坏蛋才是我的朋友。即使被钉死在公认的坏蛋这个十字架上我也心甘情愿。就算受到万人谴责,我也要回击他们:你们才是没有标签的更危险的坏人! 您能理解吗? 恋爱不需要理由。这种大道理只不过是弟弟的说法罢了。我等着您的到来,想再见您一面,仅此而已。 等待。啊,人的生活里有喜、怒、哀、乐等感情,但这些感情只占人类生活的百分之一,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在等待中度过啊!我怀着焦灼不安的心情时刻等待着走廊上传来幸福的脚步声,可都落空了。唉,人类的生活实在太凄惨了。大家都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每天都要从早到晚地在等待,真是太悲惨了。不过来到这个世界也不错,这样我就能高兴地观察生命、人类和世界了。 您不能冲破道德的阻碍吗? M.C(这不是“我的契诃夫”之意,我并不迷恋作家。它指的是“我的孩子”。) 五 今年夏天,我给一个男人写了三封信,可他一封也没给我回。当时我走投无路,写了三封信向他倾诉心声,并且顶着九死一生的压力寄给了他,但等来等去一直没见到他的回信。我曾若无其事地问过弟弟直治,那个男人照旧每晚饮酒作乐,写的作品越来越露骨,屡招世人的白眼和憎恨。他动员直治从事出版业,直治欣然接受,邀请这个男人及其他两三位小说家做顾问,拉拢客户出资。从直治的话里可以感觉到我所迷恋的这个人身上,根本没有我的任何气息。我羞愧难当,觉得现实中的他和我印象中的他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一时之间我的内心备感凄凉,就像独自一人置身于深秋黄昏的荒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难道这就是失恋的感觉吗?夜幕降临,寒意渐深,置身荒野的我只有死路一条,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悲恸起来,双肩和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快要窒息了。 看来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自上京去见上原先生了。我这艘船已经扬帆出港,无路可退,只能朝目标前进了。正在我悄悄准备上京之时,母亲的身体突然出现了问题。 一天晚上,她咳嗽得很厉害,一量体温,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了。 “可能是今天太冷了,明天就好了吧。”母亲咳嗽着小声说。我感觉她这次不是简单的咳嗽,打算第二天请村里的医生来给她看看。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也不太咳嗽了。我还是去了村里的诊所,告诉医生我母亲最近身体很弱,昨晚又发烧咳嗽,感觉和普通的感冒咳嗽不太一样,请他给母亲检查一下。 医生说他马上去。说完他从客厅一角的柜子里取出三个梨给我,说这是别人送给他的。午饭刚过,穿着夏季白色褂子的医生来了,他依旧花了很长时间望闻问切,之后面对着我说:“不用担心,吃点药就好了。” 我有些想笑,可还是忍着问道:“要打针吗?” “那倒没必要,就是感冒,静养休息几天就会好。” 可是,接下来一周,母亲的烧一直没退。虽然不咳嗽了,但体温早上是三十七度七,一到傍晚就烧到三十九度。可医生从给我母亲看完病的第二天起就因为拉肚子在家休息。我去诊所取药的时候,请护士把我母亲的症状转告给医生,可医生让护士告诉我,我母亲的病只是一般的感冒,不用担心,只给我开了些药水和药片。 直治照旧一去东京玩就是十几天不着家。我非常担心害怕,只得写明信片告诉和田的舅舅,说母亲的病不太正常。 母亲烧到第十天时,腹泻痊愈的诊所医生才又来给母亲看病。 医生表情严肃地用手检查了母亲的肺部,叫道:“清楚了,清楚了!”然后对我说:“清楚发烧的原因了,是左肺积水引起的。可能会持续发烧,不过不要紧,只要静养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啊!”听到村里医生的诊断结果,我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终于放心了。医生走后,我对母亲说:“太好了,妈妈,只是一点积水,很常见,只要你意志坚强,就会自己好的。都怪夏天的气候让人身体不适,我讨厌夏天,也讨厌夏天开的花。” 妈妈耷拉着眼皮笑着说:“人们都说喜欢夏天开的花的人就会死于夏天,我也觉得我活不过今年夏天,可因为直治回来了才活到了秋天。” 听了母亲的话,我心一酸。那么不像话的直治,竟是母亲的生命支柱。 “夏天已经过去了,妈妈你也应该度过危险期了。妈妈,院子里的胡枝子花已经开了,加上女郎花、地榆、桔梗、黄背草和芒草,咱家院里可是一幅秋天的景象啊。进入十月份就应该凉快了。” 我暗自祈祷这个闷热的九月快点过去。那样,当菊花盛开,秋高气爽的日子到来时,母亲的烧也退了,身体也康复了,我也能去见那个人了。我的计划也就能够像大朵开放的菊花一样成功实现了。啊,希望十月早点到来,母亲早点退烧。 给和田的舅舅寄去明信片一周以后,受和田的舅舅委托,以前做过御医的三宅老先生带着护士从东京来给母亲看病了。 三宅老先生是我已故父亲的旧交,看到他,母亲也很高兴;不过老先生平素举止粗鲁,言语粗俗,这让母亲有些担心,所幸当天看完病两人海阔天空交谈甚欢。我在厨房做好布丁端到房间去的时候,病好像已经看完了,老先生把听诊器像项链一样胡乱搭在肩上,斜躺在走廊的藤椅上悠闲地闲聊着:“我们在地摊上,不管好吃不好吃都是站着吃乌冬面……” 母亲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听着他说话。一切正常,我放下心来。 我鼓足勇气问老先生:“怎么样?村里的医生说左肺有积水。” 老先生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呀,没事!” “太好了,妈妈。”我会心地笑着。冲妈妈叫道:“医生说没事。” 这时,三宅医生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朝我递了个眼色,进了旁边的中式房间,我悄悄跟了进去。 老先生站在中式房间挂有饰物的墙角说:“能听见咕噜声!” “不是积水吗?” “不是。” “不是支气管炎吗?”我噙着泪问道。 “不是。” “是结核!” 我接受不了,如果是肺炎、积水或胸膜炎的话,我有能力给母亲看好。可是如果是结核的话就无能为力了。我两腿发软都快站不住了。 “听声音很糟吗?能听见咕噜声吗?”我吓得抽泣起来。 “左肺右肺都是。” “可妈妈那么有精神,她还说饭很香呢……” “我很遗憾。” “不会吧?多吃点黄油、鸡蛋和牛奶就会好吧?只要身体有抵抗力烧就会退吧?” “嗯,什么都多吃点。” “是啊,她每天都吃五个西红柿呢。” “吃西红柿挺好的。” “那她的病会好吧?” “这次的病可能会要她命的,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人的力量无法掌控的。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绝望的感觉。 “那我母亲还能活两年还是三年?”我声音颤抖着,低声问。 “这不好说,总之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三宅先生当天预订了长冈温泉,便和护士一起离开了。我把他们送到门口后,精神恍惚地回来坐在母亲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冲母亲笑着。母亲问道: “医生怎么说?” “他说烧退了就好了。” “我的胸部有问题吗?” “不要紧,症状和您以前生病时一样。慢慢天凉快了,您就会好起来的。” 我只能对母亲撒谎,不能告诉她这次的病会要她的命。我无法想象母亲会离我而去,那样我也会活不下去的。今后我要忘掉一切,给妈妈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鱼、汤、罐头、牛肝、肉汤、西红柿、鸡蛋、牛奶、高汤。要有豆腐的话,就可以做豆腐味噌汤、白米饭、年糕。我可以卖掉我所有的东西给妈妈做这些好吃的。 我起身去了中式房间,把里面的躺椅搬到后廊能看见母亲的地方坐了下来。从母亲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一个病人,她的眼睛美丽清澈,脸色红润。每天早上她都按时起床,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并在三榻榻米大的洗澡间梳妆打扮。然后坐在床上吃早饭,稍事休息之后,花一上午时间读书看报,可一到下午又开始发起烧来。 “妈妈这么有精神,病一定会好的。”我心里对三宅先生的诊断结果抱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到了十月,菊花将要盛开的时候,母亲开始整天昏睡。我睡梦中老出现我没见过的一幕。梦见很熟悉的森林中的湖泊,我和一位穿和服的青年一起走着。周围笼罩着绿色的雾,湖底有一座别致的白色小桥。 “啊,桥都沉到水下了,今天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住在这个酒店了,应该还有空房间吧。” 湖边有一座石头建的酒店,酒店的石头上蒙了一层湿润的绿雾。石门上没有金色的文字,只刻着HOTEL SWITZERLAND。我刚看到SWI这三个字母时,突然想起了妈妈。不知她怎样了,她会来这个酒店吗?我和青年一起穿过石门来到了前院。雾气笼罩的院子里一簇簇大红花像绣球花一样怒放着。小时候,当我看到被子上绣着的绣球花时,就觉得莫名的悲伤,看来这真有这种花啊。 “你冷吗?” “有点。雾水打湿了耳朵,耳朵有点凉。”我笑着答道,“不知我妈妈怎么样了?” 于是,青年面带慈祥的微笑,语气沉重地说:“您母亲正躺在坟墓下面。” “啊!”我小声叫了一声。原来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她的葬礼都已结束。一想起我母亲已经去世,一种莫名的凄凉感令我不由得激灵一下,我醒了。 从阳台望去才知道已是黄昏时分了。外面下着雨,绿色的凄凉感像梦一样正笼罩在周围。 “妈妈!”我叫道。 “有什么事吗?”母亲平静地答道。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高兴地一下跳了起来,跑到母亲的房间,对她说: “我刚才睡了一觉。” “是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啊!”母亲可爱地笑着说。 看到母亲这么优雅地活着,我又高兴又激动,不禁泪眼婆娑。 “晚饭您想吃什么?”我用欢快的语气问道。 “我什么都不想吃。今天,烧到三十九度五了。” 母亲的话令我沮丧,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环视着昏暗的房间。突然有一种想死的感觉。 “三十九度五,您觉得难受吗?” “没什么,就是开始发烧时不舒服。头有点疼,身体发冷,然后就烧起来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但开始刮风了。我打开灯,转身正要去厨房时,母亲突然说: “太晃眼了,不要开灯。”“您不喜欢在黑暗中躺着吧?”我转头问道。 “闭着眼睡觉呢,开不开灯都一样,我一点也不寂寞,倒是有些怕晃眼,今后就不要开这个房间的灯了。” 一种不祥之感再次油然而生,我默默地关掉屋里的灯,去了隔壁房间。我打开隔壁房间的台灯,难以忍受的寂寥感让我冲进厨房,打开一盒鲑鱼罐头,也没加热就扣到米饭上吃了起来。没吃两口,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到了晚上,风越刮越大,九点左右开始下起了暴风雨。走廊门口两三天前卷起的帘子被吹得哗啦哗啦直响。我在母亲隔壁房间里异常亢奋地读着罗莎·卢森堡的《经济学入门》。这本书是我前两天在二楼直治的房间找到的。除了这本书,我还擅自拿了《列宁选集》、考茨基的《社会革命》。我把这三本书放在我隔壁房间的书桌上,母亲早上洗完脸从书桌旁经过时看见了,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小声叹了口气又默默放了回去。之后她表情严肃地看了我两眼。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充满深深的悲哀,但没有一点拒绝和厌恶。母亲喜欢读雨果、大仲马父子、都德等人的书,但我知道那些书里也有革命的内容。虽然“天生”二字不太恰当,但我觉得像母亲那样天生有教养的人,应该是能够接受革命思想的。其实我自己有时读罗莎·卢森堡的书也会有些不安,不过我对那些书还是非常感兴趣。说起经济学,其实这本书从经济学角度读起来是很无聊的,净讲些众所周知的简单事情。也可能是我完全不懂经济学才会有这种感觉吧。总之,我觉得很无聊。人都是吝啬的,如果没有这个前提的话,经济学就是一门无法成立的学问。因为对于不吝啬的人,他们对分配等问题是毫无兴趣的。即便这样,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对有些奇怪的说法还是会感到兴趣盎然。吸引我的是这本书的作者直接从根本上破除旧思想的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就像少妇违背道德也会义无反顾地冲到自己爱人身边一样。破除思想,“破除”二字很悲凉,但也很美丽,它是一种破除旧的、重建新的,直至达成目标的梦想。尽管一旦破除旧的后,可能永远看不到自己的目标,可即便那样,为了爱情我依然要勇敢地去破除,勇敢地起来革命,就像罗莎悲壮地迷恋马克思主义一样。 我想起了十二年前一个冬天的事。 “你可真是一个爱读《更级日记》的少女啊!我无话可说了。”我的一个朋友从我身边离开时这么说。当时我把她借给我的列宁的书——我还未曾读过——还给了她。 “你读了?” “不好意思,我没读。”我站在能看见东京圣尼古拉大教堂的桥上说。 “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朋友比我个子高一点,精通外语,戴着红色的贝雷帽,长得很漂亮,酷似蒙娜丽莎。 “我不喜欢这本书封面的颜色。” “你真怪啊!不是这个原因吧?是你害怕我吧?” “我不怕你。我受不了那个封面的颜色。” “是吗?” 她不悦地说,并称我为“更级日记”少女,说给我讲什么都没用。 我们默默地站着,看着冬天里的河流。“祝你幸福。如果是永别,就祝你永远幸福。——拜伦” 她边流利地背诵着拜伦的诗,边轻轻地拥抱着我。我害羞地小声说:“对不起。”说完,便朝御茶之水车站走去。当我走了几步回头看时,那个朋友依然站在桥上,静静地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那个朋友。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外国老师家上课,但不在同一所学校。 十二年后,我依然沉浸在《更级日记》中。我也不知道我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没有革命、梦想,甚至不知道恋爱。大人们一直告诉我们,革命和爱情是最愚蠢、最让人忌讳的两件事。在战前和战争中那一段时间,我们也一直那么认为。可战争失败后,我们不再相信那些世俗的大人了,开始觉得走他们教导我们的相反道路才是正确的人生之路。我们认为革命和爱情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吸引人的事情。正因为这两件事太美好了,那些大人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故意骗我们。我甚至坚信人都是为了革命和爱情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母亲笑嘻嘻地从隔门探头进来说: “还没睡呀?你不困吗?” 我抬头看了看桌上的表,已经十二点了。 “我一点也不困。社会主义内容的书籍让我很兴奋。” “是吗?还有酒吗?这种时候喝点酒就会睡个好觉的。” 母亲半开着玩笑,表情带着颓废,很妖艳。 不久到了十月,但迎来的不是秋高气爽,而是像梅雨季一样的持续潮湿闷热的天气。一到傍晚,母亲依旧会发烧到三十八九度。 一天早上,我吃惊地发现,母亲的手开始浮肿了,就连她最爱吃的早饭也吃不了多少,只在房间里喝一小碗粥。她开始讨厌刺激气味的饭菜,那天我做的是松茸清汤,她连松茸的香味都不喜欢。她端着碗闻了一下没喝,又去吃别的菜了。当时我看到母亲浮肿的手吓了一跳。她的右手肿得圆鼓鼓的。 “妈妈,您的手没事吗?”她苍白的脸看起来也有些浮肿。 “没事啊。就这样子,没什么事。” “什么时候肿的?” 母亲沉默不语。我差点失声痛哭起来。这双手不是母亲的手,是另一位中年女人的手。母亲的手应该更小,更纤细才对,那双手我很熟悉,非常温柔,非常可爱。那样的手永远消失了吗?虽然她的左手还不太浮肿,但也不忍直视。我赶紧把视线转移到壁龛的花篮上。 我忍不住眼泪,赶紧站起来跑进了厨房。直治正一个人吃着半熟的鸡蛋。他待在伊豆的家里时,晚上都会去阿咲的店里喝烧酒,早上懒洋洋地在厨房只吃四五个半熟鸡蛋,然后就去二楼睡觉了。 “妈妈的手肿了。”我低头对直治说,说着说着便抱着肩膀低头哭了起来。 直治没说话,我抬头扶着餐桌说:“这下完了,你看见了吗?手都肿成那样了,这下可完了。” 直治也黑着脸说:“最近才肿的,真是没办法啊。” “我得给她治好,得想办法给她治好。”我用右手攥着左手说。突然,直治抽泣了起来: “为什么都是倒霉事?为什么我们碰见的都是倒霉事呢?”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使劲揉自己的眼睛。 那天直治上京去给和田的舅舅汇报母亲的病情,商量今后该怎么做。我除了侍奉母亲外,几乎是从早哭到晚。在晨雾中取牛奶时、对着镜子梳头时、涂口红时,我一直都在哭。和母亲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一起经历的往事像画一样一件一件浮现在我眼前,一想到这些我就哭个不停。傍晚天黑下来后,我一个人在中式房间的阳台上,又哭了很久。秋空星光点点,一只猫卧在我的脚旁一动不动。 第二天,母亲的手比前一天肿得更厉害了,饭也没怎么吃,连橘汁都嫌刺激不愿意喝。 “妈妈,您再戴上直治上次说的那种口罩吧。”我本来想笑着说的,可因为心里难受一张嘴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每天很忙,太累了吧?不行就雇一个护士吧。”母亲平静地说。看来和她的病比起来,她更关心我的身体。听她这么说我更难受了,站起来跑到三榻榻米大的洗澡间放声大哭起来。 午饭刚过,直治带着三宅老医生和一名护士回来了。平时爱开玩笑的老先生,这次也脸带怒意,直接冲进母亲的房间立刻检查起来。他低声自言自语道:“身体越来越弱了啊!”随后给母亲打了一针樟脑液。 “医生您住哪儿呢?”母亲迷迷糊糊地问。 “还在长冈。我已经预约好了,您不用担心。生病的人不要操那么多心,想吃什么就多吃点什么,这样多吸收营养病才会好。明天我再来,这名护士就留在您身边照顾您吧。” 老先生冲着病床上的母亲大声说完,起身给直治递了个眼色。 直治和护士送医生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强忍着泪水回来了。 我俩悄悄地来到了厨房。 “已经不行了,是吧?” “真没办法啊。”直治歪着嘴笑了笑说,“妈妈太虚弱了,医生说或许就这两天了。”直治说着说着,眼里噙满了泪花。 “要不要给亲戚们发电报呢?”此时我倒一下平静下来。 “这件事我和舅舅也说了,不过他说现在已经不兴让亲戚们来了,即便让亲戚们来,这么小的家反倒失礼。附近也没有像样的住的地方,长冈温泉也只能预约两三个房间,总之我们已经没钱去邀请那些大人物来了。舅舅应该马上就来,不过那人向来吝啬,也靠不住。昨晚他不提妈妈的病情,倒是把我狠狠说了一顿。被吝啬者说教后,幡然醒悟者古今中外恐无一人。妈妈和他虽然是姐弟俩,可性格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我可不喜欢他。” “我无所谓,不过你今后还得靠舅舅啊……” “我才不愿意呢,我宁愿当一个乞丐。姐姐你今后才应该投靠舅舅呢。” “我……”我流着泪说,“我有自己的去处。” “你的亲事定了?” “没有。” “自己养活自己吗?当做苦力的女仆吗?算了吧,算了吧。”“也不是自己养活自己,我要当一名革命家。” “哎?”直治惊讶地看着我。 这时,三宅医生带来的陪护护士过来叫我:“夫人好像有什么事!” 我赶紧来到妈妈的房间,坐在被子旁靠近母亲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母亲想要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您想喝水吗?”我问道。她轻轻摇了摇头,看来她不想喝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我做梦了。” “是吗?什么梦啊?” “我梦见蛇了。” 我的心紧了一下。 “你看看,走廊一侧的垫脚石上有条红色的母蛇吧?” 我觉得心里一阵发冷,起身到走廊,隔着玻璃窗往外一看,垫脚石上的确有条蛇伸长身子在晒太阳。看得我一阵头晕目眩。 我盯着那条蛇,心里念叨:我认识你,你看起来比那时候长大了一些,但也老了一些。被我烧了蛇蛋的母蛇啊,我知道你要报仇,不过请你先去那边,赶快给我去那边。 但那条蛇一动也不动。我不想让护士看到,便跺了一下脚,故意提高嗓门大声说: “没有啊!妈妈,你是不是做梦梦见的啊?” 说完,我瞟了一眼垫脚石,只见那条蛇终于慢慢地从石头上爬走了。 坏了,这下坏了。看到那条蛇的那一刻,我从心底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听说父亲去世时,他的枕边就有一条小黑蛇。当时我还看到院里的树上爬满了蛇。 母亲看起来连从床上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虽然有护士照顾她,但她每天几乎都吃不下饭。看到蛇以后,我决定化悲痛为力量,每天尽量陪侍在母亲身旁,以求心里的平静和短暂的幸福。 第二天开始,我紧靠在母亲的枕头边打起了毛衣。我打毛衣和做针线活比一般人要快得多,但做工不行。从前,妈妈总是手把手地教我。其实我那天也没心情打毛衣,但为了自然地坐在母亲身旁,才搬出毛线来,心无杂念地打了起来。 母亲一直盯着我的手,说: “你在给自己打袜子吗?你要是不加八针的话,穿起来就紧了。” 我小时候再怎么学都打不好毛衣,听母亲这么说,又害羞又怀念小时候的时光,一想到母亲再也不能教我打毛衣了,一时不禁泪眼婆娑,看不见针眼了。 母亲这么躺着,看不出一点痛苦的样子。从早上起就没怎么吃饭,我用纱布滤了茶不时让她喝两口。不过她意识倒还清醒,不时会平静地跟我说话。 “登有天皇陛下照片的报纸,你拿来再让我看一次。” 我把那张报纸举在母亲的脸前: “天皇看起来老了啊!” “不,这是照片照得不好。最近天皇的照片看起来很年轻,很有朝气。反倒是现在这个时代,天皇看起来很愉快啊!” “为什么?” “因为天皇陛下被解放了啊!” 母亲干笑了笑。过了会儿说:“我想哭都没眼泪啦。” 我突然觉得母亲现在很兴奋。幸福感就像悠悠发光的金沙一样,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之中;可一旦超越悲伤的界限之后,就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微薄希望,这就是幸福感。要真是这样的话,天皇陛下、母亲和我现在的确很幸福。平静的秋日上午,柔和的阳光洒满了庭院。我放下打了一半的毛衣,一边抬头远眺远处闪闪发光的大海,一边对母亲说: “妈妈,我过去是不是很不懂事啊?” 我还想说下去,但看到护士在墙角正准备给母亲静脉注射,觉得不好意思,便住了嘴。 “你说过去……”妈妈微微笑着问我,“那么你现在懂事了?” 我一下面红耳赤。 “人情世故我也不懂。” 妈妈仰着头,自言自语小声说着:“我也不懂人情世故啊!恐怕也没人懂吧。不管活多久,大家都是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可我必须活下去,就算长不大,也不能再向母亲撒娇了,接下来我必须和世俗斗争了。今后这个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像母亲一样,与世无争、不卑不亢、美满悲壮地度过一生的人了。我忽然觉得死去的人很美,反倒是活着的、苟延残喘的人很丑陋,充满血腥味,很肮脏。我总觉得榻榻米上有条怀孕的、在打洞的母蛇。但我并没完全死心,不管卑鄙也罢,苟延残喘也罢,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我依然要和世俗斗争下去。当面对母亲将不久于人世这个事实时,我的浪漫和感伤都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狡诈的自己。 那天午饭时间刚过,我正在给母亲喂水润嘴时,门外响起了停车声。原来是和田的舅舅和舅妈驱车从东京赶了过来。舅舅一坐在母亲的床边,母亲便开始用手绢半遮着脸,盯着舅舅的脸哭了起来。不过只是抽泣着,没有眼泪流出来,就像个玩具娃娃一样。 “直治去哪儿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转过脸问我。 我爬上二楼,对正斜卧在沙发上看最新杂志的直治说:“妈妈叫你呢。” “唉,那个悲伤地,你真能忍受坚持啊!看来你满不在乎啊!你可真薄情啊!我可不行啊。我内心悲痛肉体脆弱,实在没有力气待在母亲身旁啊!” 直治这么说着,穿衣和我下了二楼。 看见我们两人坐在她身边,母亲突然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默默地一手指着直治,一手指着我,然后脸朝舅舅把两只手掌合了起来。 舅舅用力地点点头,说: “我明白,我明白!” 母亲好像放心了。她轻轻闭上眼睛,把手慢慢放进了被子。 我哭着,直治也低头呜咽了起来。 这时,三宅老医生从长冈过来给母亲打了针。母亲见到舅舅后,好像心里已没什么遗憾了,平静地说:“快请医生休息!”老医生和舅舅对视了一下,默默地,两人的眼里也闪动着泪花。 我进入厨房,准备了舅舅爱吃的油豆腐乌冬面,端了四份到中式客厅。舅舅掏出他带来的丸之内酒店的三明治,给母亲看了看放在了她的枕边。 “你最近很忙吧?”母亲小声问。 大家在中式客厅说了会儿闲话后,舅舅和舅妈说他们当晚有急事,必须赶回东京。他们给了我一个装钱的信封后,便准备和三宅医生、护士一起回去了。在给留下来的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告诉我母亲意识尚清晰、心脏的问题还不太严重,只要打四五天针就会没事之后,他们当天便驱车回了东京。 送完他们回来,我刚一到母亲身边,就见她和蔼地笑着,小声说: “忙坏了吧?” 她的表情很生动,甚至可以说很鲜亮。我想肯定是见着舅舅心里高兴的缘故。 “不忙。”我心情稍稍轻松了些,乐呵呵地答道。 仅三个小时之后,母亲便去世了。寂静的秋日黄昏,护士确认了母亲的脉搏后,在我和直治这两个最亲的家人守护下,日本最后一个贵妇人——美丽的母亲离我们而去了。 母亲死后,她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父亲去世时,脸色骤变;可母亲的脸色没一点变化,只是没了呼吸,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脸上的浮肿几天前就消退了,脸颊像蜡一样很光滑,薄薄的嘴唇斜带着笑意,比她活着时还美艳动人,感觉很像哀痛的圣母玛利亚。 六 战斗开始了。 我不能长期沉浸在悲痛里,不管错与对,我必须战斗。最新伦理,这么说好像有些伪善,其实就是爱情。和罗莎离不开经济学一样,我现在也不能没有爱情。耶稣揭穿了这个世上宗教学家、道德家、学者、权威的伪善嘴脸,他为了惩戒自己的十二弟子未能给人直接、如实地传达神的纯真的爱,而要把他们派往远方时所告诫他们的话,和我的情况很相似。 “腰袋里不要带金银铜钱。行路不要带口袋,不要带两件褂子,也不要带鞋和拐杖。我差你们去,如同羊进入狼群,所以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你们要防备人,因为他们要把你们交给公会,也要在会堂里鞭打你们;并且你们要为我的缘故,被送到诸侯君王面前。你们被交的时候,不要思虑怎样说话,或说什么话,到那时候,必赐给你们当说的话。因为不是你们自己说的,乃是你们父的灵在你们里头说的;并且你们要为我的名被众人恨恶,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有人在这城里逼迫你们,就逃到那城里去。我实在告诉你们,以色列的城邑,你们还没有走遍,人子就到了。”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唯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不背着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做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战斗开始了。 如果为了爱情,要我发誓恪守耶稣的这个教导的话,我肯定会遭受耶稣训斥的。我不懂为什么“爱情”不行,而“爱”就可以呢?它们不是一回事吗?为了不明不白的爱、爱情和悲伤,而把身体和灵魂都毁灭在地狱里的人,啊,我敢肯定我就是那样的人。 在舅舅的帮助下,在伊豆举行了母亲的不公开葬礼,在东京举行了正式葬礼。之后我和直治就在伊豆别扭地过着见面也不说话的生活。直治拿走了母亲全部的珠宝,谎称要用作出版事业的投资。当他在东京喝酒喝累后,就会像个重症病人似的满脸苍白、摇摇晃晃地回家睡觉。有一次他竟然带了个年轻的舞女回家,当他满脸尴尬地面对我时,我便对他说: “今天我想去东京,去很久未见的朋友那儿一趟。可能会住两晚或三晚,你来给咱们看门,饭就让你带来的那个人给你做吧。” 我聪慧得像蛇一样一下就抓住了直治的弱点,然后把化妆品和吃的东西收拾进包里,极其自然地上京去见那个人了。 很早以前,我就从直治那里打听到那人战后的新家所在地。在东京郊外的省线荻窪站北口下车后,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天的秋风很大。在荻窪站下车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将那人所在的社区说给过往的行人,请他们指给我大致的方位。然后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徘徊在黑暗的郊外小路上。因为害怕,我流着泪,在石子路上又绊了一跤,连木屐的带子都绷断了。就在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猛然抬头看见右首第二家的门牌在夜色中模糊地浮现着白色的“上原”二字。我光着一只脚走到那家玄关仔细一看,门牌上的确写着“上原二郎”,只是屋里一片漆黑。 该怎么办?一瞬间我有些踌躇,不过很快我就下定决心,把身体贴在玄关上,两手抚摸着玄关的隔窗,小声嘟囔着说:“有人在吗?上原先生。” 没想到有人应声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大门从里面开了,一位纤细的、带有古典气息的女人在黑暗中冲我笑着。她看起来比我大三四岁。 “请问您是?”她询问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恶意。 “不是,那个……”我没告诉她我的名字。我的爱情让我对这个女人怀有愧疚感。我惴惴不安,近乎卑屈地说: “老师在吗?” “哦,”她有些可怜地看着我说,“他的去向我基本……” “他出远门了吗?” “那倒没有。”她用一只手捂着嘴,看起来很可笑,“你去荻窪站前那个叫白石的关东煮店问一下大概就会知道他的行踪。”“是吗?”我高兴得快跳起来了。 “哎呀,您的鞋……” 在上原夫人的邀请下,我进屋坐在地板上,给木屐换上了夫人拿来的轻便鞋带,这是一种木屐带子断了时可轻松置换的皮革鞋带。这期间,夫人点着灯端到玄关来了。 “真不凑巧,我家两个灯泡都坏了。最近这电灯泡又贵又不经用。我丈夫在家的话我就会让他买的,可他昨天、前天都没回家。我们为了不花钱,连着三晚很早就睡了。” 她轻松地笑着说。在她身后,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瘦削女孩子,眼睛大大的,不太亲近人。 我虽然没觉得她们是我的敌人,但她们母女今后肯定会认为我是敌人的。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我热烈的恋爱之行一下子凉了。修好木屐的带子后,我起身拍了拍手。在把两手的脏东西拍落的同时,全身突然被一种愧疚所笼罩,我跑进屋内,在黑暗中拉着夫人的手哽咽着,全身剧烈地晃动着。哭着哭着,我突然很讨厌刚才装模作样的自己。 “谢谢您。”我非常恭敬地鞠了躬,走了出来。秋风拂面,战斗开始了。爱恋、喜欢、向往、真心爱恋、真心喜欢、真心向往。因为真心爱恋,所以难以控制;因为真心喜欢,所以难以控制;因为真心向往,所以难以控制。上原夫人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上原小姐也很漂亮。可是我站在上帝的审判席上,一点也没有负罪感。人都为爱情和革命而生,这一点上帝也不会惩罚我的。我一点也没错,正因为真心喜欢他,我才大胆地来见那人一面。就是两晚、三晚露宿野外,我也一定要见到他。 我很快就找到了车站前叫白石的关东煮店,但那个人不在那儿。 “他肯定在阿佐个谷呢。从阿佐个谷车站北口一直走,走一丁半左右吧,有一个五金店,从那儿往右拐进去半丁左右,有一家叫柳屋的小饭馆。上原先生最近和柳屋的陪酒女打得火热,他成天就泡在那儿呢。” 我去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开往东京的省线电车,在阿佐个谷下车后,出北口走了大约一丁半,再从五金店朝右拐进去了半丁。柳屋就藏在那里。 “他刚才走了。和一大群人一起,说是要去西荻千鸟居酒屋的老板娘那儿喝通宵呢。” 一个比我年轻,很沉着,很有品位的女孩子热情地告诉我。她好像就是和那人打得火热的陪酒女。 “千鸟?在西荻的什么地方呢?”我内心忐忑,眼泪都快出来了,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从西荻窪站下车后从南口往左拐。总之你问问交警就明白了。不过他经常不止在一家喝酒,去千鸟前也有可能去别的地方的。” “我去千鸟看看,再见。” 我沿原路返回,从阿佐个谷坐省线开往立川方向的电车,经荻窪,在西荻窪站南口下车,迎着寒风辗转找见一个派出所,打听了千鸟的方位后就走夜路前往。看见千鸟蓝色的灯笼后,我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的房里没铺榻榻米,里面六榻榻米大的房屋中烟雾缭绕,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喧闹着喝着酒。中间还坐着三个年龄比我小的姑娘,也都吸着烟、喝着酒。 我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后,终于发现了那个人。就像做梦一样,不,整整六年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这就是我的彩虹——M.C,我生活的全部意义。六年了,他依然头发蓬乱,只是已经发黄变薄了。脸色发黄浮肿,眼角赤红,前牙脱落,嘴唇不停抖动,就像一只弓着背的老猴坐在屋角一样。 一个女孩子看见了我,递眼色给上原先生。那个人坐着,扭着细长的脖子看着我,面无表情,用下巴示意我过去。其他人好像对我毫无兴趣,继续吵吵闹闹着。不过,他们挤着坐了坐,在上原先生的右侧给我腾出了一个位子。 我默默坐着。上原先生给我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然后给自己的杯子也斟满了酒。他用爽快的声音低声说:“干杯。” 两只杯子无力地碰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悲切的声音。 “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马上有人应答:“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只听当的一声,酒杯响亮地碰在一起,两人一饮而尽。紧接着,四周响起了一片“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声,伴随着这首不知什么意思的歌声,大家开始频繁地碰杯喝酒。在这种滑稽节奏的带动下,大家纷纷拼命把酒往嘴里灌。 “失敬!失敬!” 刚有人踉踉跄跄着离开,马上有新的酒客补进来,朝上原先生点头示意后,就加入了酒桌。 “上原先生,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啊啊啊’那个地方,怎么读才好呢?是‘啊、啊、啊’呢,还是‘啊啊、啊’呢?”探头询问的人好像是新剧演员藤田,我还记得他在舞台上的样子。 “是‘啊啊、啊’。就像‘啊啊、啊,千鸟的酒不便宜啊’这样的节奏。”上原先生答道。 “脑子里光是钱的事啊。”一个姑娘说。 “两只麻雀一钱,是贵还是便宜啊?”一位年轻的绅士说。 “耶稣有句话叫若有一文钱没有还清,又说五塔兰特【10】、二塔兰特、一塔兰特,真是很麻烦的比喻呀!他把钱算得可真细啊!”另一个绅士说。 “还有,那家伙可是个酒鬼啊。我感觉《圣经》里关于酒的比喻出奇的多,一调查,果然是。你看,《圣经》就批判说‘看吧,贪食好酒的人’。不是喝酒之人,而是好酒之人,这说明他很能喝,至少得一升吧!”第三位绅士说。 “行了行了,你们都是畏惧道德,而用耶稣做幌子的吧。阿惠,来,喝酒!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上原先生用力和最年轻漂亮的姑娘“当”地碰了酒杯,“咕咚”一声喝干了杯中的酒。顺着嘴角流下来的酒滴把他的下巴都弄湿了。只见他毫不在乎地胡乱擦了擦,接下来连续打了五六个喷嚏。 我悄然起身进了隔壁一个房间,向脸色苍白、身体消瘦的老板娘问了厕所的位置。上完厕所再次经过隔壁房间时,看见刚才那个最年轻漂亮的、名叫阿惠的姑娘站在那里,好像在等我似的。 “您肚子饿吗?”她亲密地笑着问我。 “嗯,有点。不过我带着面包呢。” “也没什么东西好款待你们的,”病怏怏的老板娘慵懒地侧卧在火炉旁说,“就在这个房间吃点饭吧。和那些酒鬼们在一起,一晚上也吃不上饭的。请坐到这儿来,阿惠你也过来。” “哎,阿娟,没酒了!”隔壁房间有个绅士叫道。 “来了,来了。”三十岁上下的女服务员阿娟穿着漂亮的条纹和服一边答应着,一边端着装有二十几个酒壶的盆从厨房出来了。 “等一下。”老板娘叫住她,笑着对她说,“给这儿拿两瓶。另外,阿娟,麻烦你去巷里的铃木家再要两碗乌冬面来,快点!”我和阿惠并排坐在火炉旁,烤着手。 “天冷了,请盖上被子吧。喝点酒吧!” 老板娘说着,给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酒,然后给另外两个茶杯也倒了酒。我们三人默默喝了起来。 “大家都很能喝啊!”老板娘平静地说。这时只听“哐当”一声,酒馆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来说: “先生,我拿回来了。我们社长真抠,开始我说要两万,最后缠了半天,才给了一万。” “是支票吗?”上原先生兴奋地问。 “对不起,是现钱。” “没事,我写收据。” 于是,从那张酒桌不停传来“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的碰杯声。 “阿直呢?”老板娘认真问阿惠。听她这么问,我暗吃一惊。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跟班。”阿惠慌忙说,脸一下红了。 “最近,他是不是和上原先生闹别扭了?平常两人可总在一起啊!”老板娘平静地说。 “听说他喜欢上跳舞了,还认识了跳舞的女朋友。” “这个阿直,既酗酒又玩女人,真是坏透了!” “这全是上原先生教导有方啊!” “不过,阿直品性本来就不好,那种落魄的公子哥……” “我说,”我笑着插嘴道——我觉得再沉默下去,这两人还会说出更无礼的话来,“我是直治的姐姐!” 听我这么说,老板娘吃惊地望着我。阿惠倒很平静。 “您长得很像阿直。刚才您站在昏暗的外间时,我就这么觉得了。” “是吗?”老板娘一改刚才的腔调,“这么肮脏的地方,真是难为您了。这么说,您之前就认识上原先生?” “嗯,六年前就认识了……”说了半截子,我就低下了头,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上原先生嘴里嘟囔着,来到我们这边的房间。“扑通”一声盘腿坐在我身边,默默地把一个大信封交给了老板娘。 “下不为例噢,今后可别再想着糊弄我了!”老板娘一边笑着说,一边接过信封,看也没看就直接塞进了火炉旁的抽屉里。 “之后的酒钱我会给你的,只不过得到明年了。” “又是这么说。” 一万日元。这么多钱够买多少电灯泡啊!我要有那么多钱,就够生活一年了! 啊,这些人的活法好像有问题!不过他们可能和我的爱情一样,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了。如果人在这个世上必须要活下去的话,那我们就不该去厌恶他们这种坚持生活的方式。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痛苦窒息的大事! “总之呢,”隔壁房间的一位绅士说,“今后要在东京生活,必须会用‘你好’这种轻薄至极的话打招呼。现在要求我们的厚重、诚实这些美德,也会逐渐消失的。厚重?诚实?呸!靠这些是无法生活下去的。如果你轻易说不出‘你好’的话,只能有三个选择:一是回家务农,二是自杀,三是做女人的情夫。” “那些一个也不会做的可怜家伙,至少还有最后一个唯一的手段。”另一个绅士说。 “咱们让上原二郎请客,一起痛饮吧!” 于是,又是一阵“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声。 “你没住的地方吧?”上原先生低声问。 “您是说我吗?” 我感觉到一条毒蛇朝我扬起了脖子,一种近乎敌意的感觉让我一下绷直了身体。 “你愿意和我们挤在一起睡吗?不过可冷了。”上原无视我的敌意,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那恐怕不行吧!”老板娘插嘴道,“真可怜!” “切!”上原先生咂嘴道,“那你就别来这种地方啊!” 我沉默不语。这个人肯定看过我的信了;并且我从他的话里已经察觉到,他应该非常喜欢我。 “真让人头疼啊。问问福井小姐,在她那儿住怎么样。阿惠,你能带她去吗?算了,你们两个女人路上太危险了。真麻烦啊!老板娘,你把这个人的鞋拎到厨房吧,我去送送她。” 外面夜已深,风基本停了,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我俩并排走着。 “我可以和大家挤着睡的。” 上原先生迷糊地应道:“嗯。” “你想单独和我在一起,对吧?”我笑着问。 “我也是情难自抑啊!”上原先生歪着嘴,苦笑了一下。我已经深深意识到,他其实非常喜欢我。 “你每晚都喝很多酒吗?” “是的,从早上就开始喝了。” “好喝吗?酒。” “可难喝了。”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感到背上有些发凉。 “您的工作呢?” “别提了,写什么都写不好,只能叹气悲伤了。真是到了生命的黄昏、人类的黄昏和艺术的黄昏了!这说法听起来有些酸酸的吧?” “尤特里罗【11】!”我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对,尤特里罗!人们都不喜欢他,他竟然还活着。他真是一个大酒鬼、一个空躯壳啊!最近十年他的画真是越来越粗俗了,都不行!” “不光是尤特里罗吧?其他的大家也都……” “没错,都衰落了。不过新芽们也都在新芽期衰落了。霜,frost,这个世界经常被霜所笼罩啊!” 上原先生轻轻搂着我的肩,我的身体就被他那双层大衣袖子包了起来。我没拒绝,反倒依偎着他慢慢走着。 路旁有一根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枝尖直指夜空。 “这树枝很漂亮啊!”我禁不住喃喃说道。 “嗯,花和深黑色的树枝很协调。”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慌忙附和道。 “不是的。我说我喜欢这种不带花、叶子和树芽的光秃秃的树枝。就是这样,它还是好好地活着呢!和枯枝完全不同。” “只有自然界不会衰败啊!”说完,他又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您没感冒吧?” “不,不是的。这其实是我的一个怪癖。酒喝到一定的饱和度之后,马上就会这么打喷嚏。就像喝醉酒的气压计一样。” “爱情呢?” “唉?” “您肯定有红颜吧,达到饱和度的女人?” “什么啊!你就别逗了。女人都一样,太烦人了。断头台、断头台,骨碌骨碌。要说也有一个,不,半个人。” “我的信,您看了?” “看了。” “那回信呢?” “我讨厌贵族。随时随地都趾高气扬,傲慢无比。你弟弟阿直,堂堂贵族男士,有时也会耍小脾气,让人无法和他待在一起。我是乡下老百姓的儿子,从这种小河边走过时,就会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小河边钓鱼、捉青鳉鱼的情景来。” 我们沿着河边的小路走着。漆黑的河底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不过,你们贵族是绝对理解不了我们这种感伤的,你们只会嘲笑我们。” “屠格涅夫呢?” “那家伙是个贵族,所以我不喜欢。” “可是,《猎人日记》……” “只有那一篇写得比较好。” “写的是农村生活的感伤……” “那家伙是个乡下贵族,这一点还可以接受。” “我现在也是一个乡下人,一个种田的乡下穷人。”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他语气很粗暴,“还要生我的孩子吗?” 我没回答他。 他靠近我,就像岩石从山上滚落一样,疯狂地吻了我。他的吻充满了性欲气息。被他吻着时我流着泪,流着屈辱、悔恨的苦涩泪水。眼里溢出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 之后,我们又一起并排朝前走。 “糟了,迷上你了。”他笑着说。 可我笑不出来,只是皱着眉,抿着嘴。 真是没办法啊。要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我心里就是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趿拉着木屐走路的样子很放荡。 “糟了。”他又说了一遍。 “咱们一直走下去吗?” “别装腔作势了。” “你这家伙!”上原先生用拳头轻轻捶打着我的肩膀,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福井家的人都已睡下了。 “电报,电报,福井,你的电报!”上原先生敲着门,大声喊。 “是上原吗?”屋里有个男人问。 “没错。王子和公主来你家借宿一晚。这么冷的天,我一个劲地打喷嚏,眼看美好的爱情剧就要变成滑稽戏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秃头小个子大叔穿着鲜艳的睡衣,脸上挂着怪怪的憨笑,迎接我们。 “打扰了。”上原说完,穿着斗篷径直进了家门,“工作室太冷了,就住你家二楼吧。来!” 他拉着我的手,爬上走廊尽头的楼梯,进了一个黑黑的房间。他到屋角拉亮了灯。 “有点像饭店的房间啊。” “嗯,这都是暴发户的喜好。家里挂这些劣质的画真是糟蹋了,太不吉利,会招来灾难的。今天只能借宿在这儿了,快睡吧!”他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手打开壁柜把被子拿了出来,“你睡这儿吧,我回家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厕所在楼下右侧。” 他摇摇晃晃地“咚咚咚”下了楼梯,一下就消失了。 我关了灯,脱下以前父亲用天鹅绒给我做的外套,解下腰带,没脱和服就直接钻进了被窝。太累了,再加上喝了酒,我身体很沉,一下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他竟躺在我的身边。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无言反抗,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最后放弃了。 “不这样做,您就不安心?” “嗯,是这种感觉。” “您是不是搞坏身体了?咯血吗?” “你怎么知道的?其实最近我的身体非常差,不过谁也不知道。”“因为您嘴里的气味和我母亲去世前的一样。” “我一直都拼着命往死里喝酒,因为活着我只感到悲伤。我没有闲情逸致去感觉空虚寂寞,我感觉到的只是悲伤。当你心情郁闷,四周净是叹息声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不可能有幸福。当你明白自己活着根本没有幸福和荣誉可言时,你会是什么心情呢?努力,那只是饥饿野兽的饵食罢了。凄惨的人太多了。我这些话酸不酸?” “不。” “只有爱情。就像你信里说的那样。” “是的。” 我感觉那样的爱情已经消失了。 天亮了。 房间里有了亮光后,我一直盯着睡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的睡脸,那是一张快要死去的人的脸,一张极度疲劳的脸。 牺牲者的脸,高贵的牺牲者。 我的爱人,我的彩虹,我的孩子,他又可憎又狡猾。 望着这张世上独一无二的、异常美丽的脸庞,我心情激动,感觉爱情重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抚摩着他的头发,主动吻了他。 这是一种悲伤的爱情成就感。 上原先生一睁眼就紧紧抱住了我: “我是个平民,让你受委屈了。” 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我现在很幸福。即便四周都是叹息声,我现在的幸福感也已经饱和了。幸福得真想打喷嚏。”上原先生呵呵笑着,“天这么晚了,都黄昏了。”“现在是早上。” 我弟弟直治当天早上自杀了。 七 直治的遗书: 姐。 我受不了了,先走了。 我实在不懂我为什么要活着。 就让那些想活着的人活着吧。 人有生存的权利,同样也应该有死的权利。 我这种想法一点都不新奇,这种理所当然的、极其质朴的道理只是人们害怕而不愿意说出口罢了。 想要活下去的人,遇到任何困难都会顽强地活下去。这一点非常棒,绝对是人类的优秀所在。不过,我觉得死也不是罪。 我觉得自己这棵草很难在这个世界的空气和阳光中活下去。总觉得要活下去还缺点什么。我也是拼尽全力才活到了现在。 我上高中后,第一次遇见了一些坚强的草朋友,他们生长的环境和我完全不同。他们很强势,为了不败给他们,我依靠吸食大麻,狂乱地和他们对抗。之后当兵进了部队,为了活下去,依旧吸食鸦片。姐可能不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我曾经想变得粗俗、凶残一些,因为这是结交大众朋友的唯一途径。喝酒是不行的,它不能让我一直处于晕乎乎的状态,必须要吸食大麻才行。我必须要忘记自己的家,必须和父亲的血统抗争,必须拒绝母亲的关心,必须对姐姐冷淡。因为不这样,我就拿不到进入普通大众圈的入场券。 最后我变粗俗了,也慢慢会用粗俗的言语了。但我只是一个笨拙的工匠,那些话有一半,不,有百分之六十左右都是现学现卖的东西。在普通大众的眼中,我依然还是一个装腔作势、让人作呕的人,他们根本不愿打开心扉和我一起玩。现在我身上百分之六十的粗俗是现学现卖的,所以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也已彻底变粗俗了。以前脱离了的沙龙是绝对回不去了,因为我一刻也无法忍受那些所谓上流沙龙里的高雅,那只会让我想呕吐。而那些地位显赫、目中无人者们,也会对我的粗俗举止目瞪口呆,拒绝接纳我。以前抛弃的世界回不去了,现在只能坐在大众施舍给我的、充满敌意的观众席上。 从古至今,像我这种生命力虚弱、身上有缺陷的小草,没有一点思想,只能自生自灭。但我想说,很多情况都让我难以活下去。 人都是相同的。 这句话究竟有没有思想呢?我觉得发明这句话的人应该不是宗教家、哲学家和艺术家。这只是普通大众喝酒时创造的一句话。就像蛆一点一点从地下爬出来一样,最初不知谁先说出这句话,之后慢慢传开,最后蔓延并污染了全世界。 这句奇怪的话和民主主义、马克思主义也没任何关系。它只是喝酒时丑男回敬美男的一句话,充满了急躁和妒忌,毫无思想可言。 可是,这句酒场嫉妒谩骂的话,却被冠以思想的名义在普通大众间肆虐传播。本来和民主主义、马克思主义毫无关系,不知什么时候,却被荒诞地、拙劣地作为政治思想和经济思想来使用。就连梅菲斯特【12】大放厥词,把这句话和思想偷换概念时,也受良心的谴责而犹豫不决吧。 人都是相同的。 这是一句多么卑劣的话啊!蔑视别人的同时,也小看了自己,毫无自尊可言,目的是教人们放弃所有的努力。马克思主义尊重劳动者,不说人都是相同的;民主主义重视个人的尊严,也不说人都是相同的。只有牛先生会叫:“哞哞,你们再怎么装腔作势,不都是相同的人吗?” 为什么会说相同,而不说优于别人呢?因为这是一种奴性的复仇。 这句话其实是很猥亵、很瘆人的。人们互相防备,所有的思想被强奸、努力被嘲笑、幸福被否定、美貌被亵渎、荣誉被抹黑。我想所谓的“世纪性的不安”,都是由这一句奇怪的话引起的。 尽管很讨厌这句话,但我还是受它胁迫,怕它怕得浑身发抖,不论做什么事都害羞不已,非常不安。紧张的身心无处安放,只得靠酗酒、吸大麻,求得片刻的平静。就这样我越来越颓废了。 你可能会说我太软弱,说我是一棵有致命缺陷的小草。或者前面提到的牛先生可能会笑话我,说我在给自己找借口,说我本身就是个贪玩的人、懒惰者、随便的乐观主义者。之前别人这么说我时,我只会腼腆地、含糊地点头默认。可在我结束自己生命之际,我要抗争两句。 姐,请你相信我。 我游玩时一点也不快乐,或许是我不知道快乐的重要性。总之,我只是为了摆脱自己是贵族这个阴影,疯狂地玩罢了。 姐,我们真的有罪吗?出生在贵族家庭里是我们的错吗?就因为生在这种家里,我们就永远要像犹太人一样,惶恐地谢罪,战战兢兢地生活吗? 我本应该早点死,我只因为对妈妈的爱,才没死。人有自由生存的权利,同时也有随时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不过母亲活着时,这种死亡权利必须保留。因为这种权利是会害死母亲的。 不过现在好了,我死后没人会伤心欲绝了。不过,姐,我知道你们失去我之后会怎么伤痛,不过那种装模作样的感伤就没必要了。得知我的死讯你们肯定会哭泣的,不过你想一下我活着时的痛苦以及完全获得解放的喜悦,你们就不会那么悲痛了。 那些对我没有丝毫帮助的正人君子,只知指手画脚,指责我不该自杀,应该坚强地活下去。这些人应该都是些能心平气和建议天皇陛下当水果店老板的“大人物”。 姐,死是我最大的解脱。因为在别人眼里,我没有生活能力、不会挣钱,甚至都凑不到人群里去。和上原先生一起喝酒玩乐时,我自己的那份花销我总是自己埋单。虽然上原先生很讨厌我这种做法,说这是贵族的虚伪自尊,其实我埋单并非为了自尊,是因为我无法用上原先生的劳动所得去吃喝、玩女人。要说这全是因为我尊敬上原先生的工作,好像也不全是,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被人请客吃喝,心里有些害怕。尤其是那人用自己的本事换来的钱请我吃喝,我就更觉得心里痛苦,忍受不了。 另外,我已从家里拿走了不少钱和物,已经够让你和妈妈伤心了。我自己并不快乐,计划投资出版业也只是一个借口,我并没有诚心去做。一个连别人请客吃饭都无法接受的人,仅靠认真做事是根本不能赚到钱的,我再愚蠢,这一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姐,我们已经成了穷人。我一直想请别人吃饭来着,可活着时却变成了别人不请客我就活不下去的程度。 姐,为什么必须活下去呢?我受不了了,我要自杀。当兵时我已经得到一种能安静死去的药。 姐,你长得很漂亮(我一直为有漂亮的妈妈和姐姐而自豪),也很聪明,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今后的生活。我也没资格替你担心,就像小偷同情被偷了东西的人一样,我只感到面红耳赤。姐,以后你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丈夫一起幸福生活下去的。 这是一个长期深藏在我心底的秘密。在战地时,我就一直想着这个人,好多次梦见她,甚至从梦中惊醒。 她的名字,就是烂在心里也不能说出来。不过,现在我要死了,我本想把这个秘密只告诉姐姐你,可还是无法说出她的名字来。 可是,一想到我如果把这个秘密深埋心底,对谁也不说就死去的话,我的尸体被火化后,埋藏这个秘密的心底也会烧不净,臭烘烘地残留下来,就非常不安。所以我还是决定把这个秘密委婉地、模糊地、像虚构的故事一样告诉姐姐一个人。读了这个虚构的故事,你马上就能知道这个人是谁。所谓的虚构,只不过是我打的一个幌子而已。 姐,你知道吗? 那个人你肯定知道,但你不一定见过。那人比你大一点,单眼皮、眼角上挑,头发没烫过,很粗,总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她总是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很廉价的衣服,但一点也不邋遢。她的打扮很得体、很干净。她是一位中年西洋画家的太太。这名画家战后因发表了很多新兴画法的画而一举成名。这位画家生性粗暴,但他太太却表现得异常心平气和,总是微笑地面对一切。 我起身说:“我得走了。” 她也站起来,毫无戒备地靠近我,仰头看着我说:“为什么?” 她语气很平静,之后神情怪怪的歪头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一丝邪恶和装饰。一般我和女人对视时,经常会羞怯地移开视线,可这一次我没感到一点害羞和不自在。我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心情舒畅地和她对视了六十秒以上。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 “不过……” “他马上就回来了。”她依旧很认真地说。 我突然觉得用“正直”一词不正可以形容她的表情吗?这种表情和那种教科书式的、中规中矩的表情不同,用“正直”一词表达的传统美德不就是她脸上的可爱表情吗? “我下次再来。” “好吧。” 自始至终,我们俩的对话就不自然。这是我某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经历的事。当时我去拜访那位西洋画家,刚好他不在家。不过他太太说他马上就回来了,让我进她家等。于是我就进了她家,可翻了三十分钟杂志,画家还不见回来,我起身告辞时便发生了上面的对话。那天画家太太的眼神让我陷入了一场苦恋。 画家太太用“高贵”一词修饰一点也不为过。在我身边的贵族里,除妈妈以外,再没有一个人有她那样纯洁、正直的眼神。 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再次被她脸庞的侧影吸引了。还是在那个西洋画家的家里,我和画家坐在暖桌【13】前,从早上开始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着那些文化名人的奇闻逸事。不久画家就喝醉了,他躺在一边鼾声不断。我最后也喝醉躺下了……突然间感觉有人给我盖上了毛毯,我微睁惺忪的双眼,看见东京冬季淡蓝色的夕阳下,画家太太正抱着女儿平静地坐在窗口处。太太端庄的侧脸在远处淡蓝色天空的烘托下,就像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侧脸画一样,轮廓鲜明逼真。她给我盖上毛毯这一举动,不带有任何色情和欲望,让人觉得用“人性”一词修饰再恰当不过。这种潜意识里帮助别人的善良举动,就像一幅美丽的画一样,让我从远处静静地欣赏。 我闭上眼,一股爱恋、思慕的狂热感情在心中油然而生,一时间眼里难以自抑溢出的热泪,顺着脸颊打湿了毛毯。 姐,我一开始去那位画家的家里玩是陶醉于他独特的笔触,以及他画法深处所隐藏的狂热激情。可随着交往的深入,发现这个人其实很没教养、很荒唐、很卑鄙。和他正相反,我被他太太的善良所打动,我爱这种拥有正常爱心的人。为了见她一面,我才经常去画家那里的。 如果说西洋画家的画作里多少带有艺术的高贵气息的话,我觉得那应该是他太太善良的反映。 现在让我评价那位画家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酒鬼、喜欢游逛的精明商人。为了挣取游玩的费用,他在画布上乱涂一气,然后利用宣传造势,最后以高价卖出。那人有的只是乡巴佬的无耻、过度自信和狡猾的商业头脑。 恐怕他对别人画的画,不管是外国画还是日本画,都是全然不懂的;甚至对自己画的画也搞不清楚。他只是为了获取游乐资金而疯狂地用画具在画布上乱涂乱画罢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对自己的荒唐行径,竟感觉不到一丝怀疑、羞耻和害怕。他这种连自己的画都不懂的人,得意忘形,根本不懂别人工作的重要,只是一味贬低诽谤。 这人的颓废生活,说起来好像很辛苦,其实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乡巴佬,来到梦寐以求的大都市后获得了意外的成功,便忘乎所以,每天到处游玩。 有次我给他说:“朋友懒惰游玩时,我是无法一个人独自努力学习的。因害羞、胆怯,我就是不想玩也得加入他们和他们一起玩。” 没想到,这位中年西洋画家却平静地说: “唉?这是你讨厌的贵族气质在作怪吧。我看到别人玩而自己不玩的话,就觉得很吃亏的,所以别人玩时我也会疯狂玩的。” 听了他的话,我打心底瞧不起他。他对自己的放荡不羁一点也不害羞,还对自己的无节制游玩感到骄傲呢,真是一个只知游玩的傻子。 我虽然说了那个西洋画家的很多坏话,不过他毕竟跟姐姐毫无关系;并且我和他也交往了那么久,在我临死之际,我还是挺想念他,甚至还有再见他一面的冲动,所以现在我对他一点也不憎恨。其实那人也有很多苦衷,也是有很多长处的,我就不多说了。 姐,我只想告诉你,我因思慕那个画家的太太,内心很痛苦很焦急。不过你知道这件事后,也没必要告诉别人,也不用再费事地去帮我实现这个生前的愿望。你只要一个人偷偷知道就行了。我对姐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只要姐能理解我这么长时间的辛苦,我就非常高兴了。 我曾梦见和那个太太牵着手,她说从很早以前也喜欢我。从梦中醒来后,我手里好像还留有太太的手温,我觉得这样已非常满足了,是时候该放手了。我并不害怕杀人的道德,我只是非常害怕那个不太正常或者说是疯子的西洋画家。虽说我想放手,可心里的火却无处发泄,于是我抓到什么算什么,疯狂地玩起了各种各样的女人,疯狂程度就连那名画家有天晚上都吃惊不已。我这么做只是想不再幻想那位太太,想彻底忘记她。可是我做不到,最终我还是只爱一个女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除了那位太太,我从未觉得其他女人漂亮、可爱。 姐,就让我死前告诉你吧,那位太太的名字叫小菅。 昨天我之所以带了一个不太喜欢的舞女(这个女人其实有很多我不喜欢的地方)回家,不是因为我想自杀。虽然我已打算最近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因为这个女人缠着我要来旅游,而我也在东京玩累了。我想和这个傻女人在咱们家休息两三天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会给姐姐你带来一些影响,但还是带她来了。当你离开家去东京见朋友后,我突然觉得结束自己生命的机会来了。 我本来是想在西片町家里最里面的那个房间自杀的。死在街上或野外的话,我的尸骸会被好事者们扔来扔去的,这一点我无法接受。可西片町的家转卖给了别人,现在只能死在这个山庄的家里了。不过姐姐在时我自杀的话,第一个发现的人肯定是姐姐。一想到姐姐看到我自杀后惊愕恐怖的样子,我就心情沉重,难以自杀。 于是一个好机会来了。我想趁姐姐不在时自杀,这样那个愚蠢的舞女就会第一个发现了。 昨晚,我俩喝完酒后,我让她去二楼的西式房间睡,我一个人就坐在妈妈生前住过房间的坐垫上,给你写这封遗书。 姐,我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希望了,再见。 最终我将自然死去。人并不是只有思想会消失的。 我还有一个不太好意思说的请求。姐,你不是正用妈妈的硬麻和服给我改做夏天穿的和服吗?就请你把那件和服放在我的棺材里吧,我想穿它。 天快亮了。姐,一直以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再见了! 现在我已从昨晚的酒醉中完全清醒了,我想没有醉意地死去。 再说一次,姐,再见了! 姐,我是贵族。 八 一切都如梦境。 大家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了。 料理完直治的后事,我一个月的时间都一个人住在冬天的山庄里。 我用流水一样平静的心情,给那人写了一封信寄了出去。那可能是我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你好像也抛弃了我,不,应该是渐渐忘了我吧。 不过我现在很幸福,我如愿怀上了孩子。我现在虽然失去了一切,但我肚里的小生命却让我在孤独中微笑。 我从没觉得自己肮脏的计划失策了。最近我也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战争啦、和平啦、贸易啦、组织啦、政治啦,到底都是为了什么。你不懂这些,所以你才不幸。现在我告诉你,这都是为了女人能生一个好孩子。 我一开始看中的并不是你的人格,也没指望你为我负责,我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爱情冒险任务。现在我已如愿完成了,所以我的内心就像森林里的沼泽一样平静。 我认为我已经胜利了。 玛利亚即使生的不是她丈夫的孩子,她也会感到很自豪,因为他们是圣母和耶稣。 我漠视传统道德,获得一个孩子我也很满足。 你今后恐怕也会和以前一样,喊着“断头台、断头台”和那些绅士小姐们饮酒作乐,继续过颓废的生活吧。但我不会劝你停止那么做的,因为那种生活可能是你最后的斗争方式吧。 我不想假装关心你似的劝你戒掉酒、治好病,长久从事你体面的工作的。和所谓的“体面工作”相比,后人可能会更佩服你舍命尝试堕落生活的。 牺牲者,你我肯定都会成为道德过渡期的牺牲者的。 革命到底在哪儿进行了?反正我们的周围,旧的道德传统依旧盛行,丝毫未变,我们依旧看不到光明的前途。海面再怎么波涛汹涌,可海底依旧纹丝不动,海狸照旧平静地睡着觉,没有任何变化和革命。 不过我依然觉得,自己在第一回合的战局中,尽管很小,但的确撼动了旧的道德传统。接下来,我会和孩子一起进行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的斗争。 生下自己喜欢的人的孩子,并把他养大成人,就代表着我道德革命任务的完成。 你即便忘了我或者因酗酒而亡,为了完成自己的道德革命,我都会顽强地生活下去。 最近我从某人那儿详细得知了你人格的低下;不过,我知道让我坚强起来的人是你,让我心里升起革命彩虹的人是你,给我活下去动力的人还是你。 我为你而自豪,我生下孩子后,也要让他为你而自豪。 私生子和他的母亲。 我们要与旧传统道德抗争到底,像太阳一样热情地活下去。也请你用自己的方式斗争下去。 革命还没一点起色,还需要很多很多珍稀而高贵的牺牲者。现在已有一个小牺牲者了,他叫上原。 我对你已无所求,不过为了这个小牺牲者,我还有一个请求。 那就是请你的太太抱一次我生的孩子,只一次就行。那时我会这么说: “这是直治和一个女人偷偷生下的孩子。” 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其中的缘由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那么做。但我必须那么做,为了直治和这个小牺牲者,我必须要那么做。 你可能会不高兴。即便那样也请你一定要忍耐。因为这是一个被你抛弃、遗忘的女人唯一的一点不顺你心意的请求,请你一定要接受。 M.C,我的滑稽戏演员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七日 【1】玛丽·洛朗桑,法国画家。 【2】坪:日本面积单位,1坪合3.3057平方米。 【3】袴也叫“袴褶”,一种宽松裙裤,源自便于跨马骑背的腿衣。仙台平是有名的制作袴的商店和品牌。 【4】美浓纸是一种产于日本岐阜县的高品质纸张,它被用于制作工艺品。 【5】儒勒·列那尔,法国现代小说家,散文家,戏剧作家。 【6】赛璐珞即硝化纤维塑料。 【7】以上皆是用于镇静、麻醉的药。 【8】能乐在日语里意为“有情节的艺能”,是最具代表性的日本传统艺术形式之一。 【9】《樱桃园》是契诃夫晚年的一部力作。 【10】塔兰特:古代中东等地使用的质量单位。 【11】尤特里罗是20世纪法国画坛杰出的天才画家,享有“巴黎之子”美誉。 【12】歌德《浮士德》中的魔鬼。 【13】暖桌是日本的取暖用具。 //////////////////////////////////////////分割线///////////////////////////////////////////////// 译后记 译后记[日]太宰治2024-11-21 日本作家太宰治1909年6月19日出生于日本青森县北津郡金木町一个大地主家庭,本名津岛修治,从1933年到1948年的15年间活跃于日本文坛。太宰治的一生除了养育他的故乡津轻和后来移居的东京郊区外,只去过伊豆、三岛、甲府、新潟、佐渡等很少几个地方。但作为一名出色的文学家,他却在短暂的时间和狭窄的空间经历中创作出很多经久不衰的文学作品。因此可以说,太宰文学具有超越时空的不可思议性。 太宰文学被称为“弱者的文学”,这一点通过他在《蓄犬谈》的原话就可以得以证明:“艺术家本来就应该是弱者的朋友。对艺术家来说,这应该是艺术创作的出发点和最高目的。”他的一系列作品的确都以弱者形象为主人公,从出场人物懦弱的性格或处于劣势的社会地位出发,把懦弱作为一种锋利的武器,“以退为进地向所谓的‘强者’、向伪善的人生和社会公开宣战,从而彰显出一种别样的强大、别样的高贵和骄傲的激情”【1】。 这一特点,从本书选译的《人间失格》《维荣之妻》和《斜阳》这三部作品中就可以看出来。《人间失格》通过叶藏的手记,描写了一个从小就对别人(甚至家人)和社会充满不信任感与恐惧感、“人类一直让我害怕得颤抖”的性格软弱的人物形象。通过与家人、女人和友人的交往,叶藏始终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手记1一开始他就说“我的生活充满了耻辱”,之后他虽然也想努力改变,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向堕落:“我已丧失了做人的资格”——“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废人”——“我已彻底变得不再是一个人了”。叶藏发现只有“演出恶作剧,才能顺利从受人尊敬的恐惧中逃脱”,“不公平现象必然存在,控诉人的事都是徒劳的,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说实话,默默忍着继续扮演小丑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每天都沉溺于酗酒和注射毒品之中。《维荣之妻》的主人公大谷夫人阿佐原本是一名软弱的家庭主妇,但为了偿还丈夫欠下的酒钱,她毅然决然地走出家门,开始在酒馆工作。通过在酒馆里的打工经历,她逐渐认识到女人不能只依赖男人活着,家庭主妇面对的只会是忍辱负重地相夫教子;女人应该通过自己的双手努力改变现状;最终她慢慢明白了人“只要能活着就行”这样一个深刻的道理。《斜阳》的主人公和子是一个婚姻失败、性格软弱的没落贵族女性,原本一直生活在母亲和弟弟直治的阴影里,但最后她开始觉醒,通过“革命”逐渐成长为一位积极主动追求自己爱情的坚强女性。她认为“我们要与旧传统道德抗争到底,像太阳一样热情地活下去”。这三部作品中的主人公,不管最后是堕落还是奋起,他们的相同之处就是他们一开始都是所谓的弱者。 这三部作品的另一个相同之处就是作品中都有一个因理想与现实相矛盾而极度苦恼的男性知识分子形象。《人间失格》中的叶藏、《维荣之妻》中的大谷和《斜阳》中的弟弟直治都出身于豪门望族,他们都怀抱着强烈的文学理想,可残酷的现实却让他们的理想很难实现,于是他们都走向了堕落,或酗酒或自杀。通过这些人物形象,我们依稀看到了作者太宰治的真实身影。 本书选译的三部作品都是太宰治的代表之作,尽管已有前人大家翻译过,但秉着文学作品的翻译过程永远都是译者的再创作过程,译者对原作理解上的差异以及汉语表达习惯的不同,都将导致呈现给读者的译作也会风格各异这一想法。本书译者内心虽怀不安,但还是勇敢地按自己的风格将这三部作品翻译出来,希望读者能够喜欢。 曹捷平 2016年7月22日 西安外国语大学 【1】语出杨伟《“永远的少年”太宰治及其文学的心理轨迹》。 ///////////////////////////////////////////分割线//////////////////////////////////////////////// 附录 太宰治纪事 附录 太宰治纪事[日]太宰治2024-11-21 太宰治笔名的由来 太宰治最早在昭和八年(1933)《乡下人》一文中使用了“太宰治”的笔名。关于这一笔名的由来,最有名的说法是从《万叶集》中的“太宰全帅”中取了“太宰”二字与自己名字中的“治”字组成。另外,也有一说是来自Dasein(在此)、Décadentisme(颓废派)、Dadaïsme(达达主义)。也有说法是太宰(dazai)在日文中的读音,比起津岛(tsujima)在津轻方言中不容易被误读。 太宰治人物关系 (1)津岛源右卫门(父亲) 1871~1923年,青森县北津郡金木村(现五所川原市金木町)的大地主、银行家,也曾从政担任众议院议员,在当地很有威望。于太宰治14岁时去世。 (2)近村竹(保姆) 1896~1983年,因父亲工作繁忙且母亲病弱,1910年,保姆近村竹来到太宰治家中帮忙照顾太宰治,1918年嫁入小泊村越野家。1944年,太宰治为作品《津轻》收集素材,专门来到小泊村探望阿竹,并将她写进了小说中。 (3)津岛文治(长兄) 1898~1973年,太宰治的长兄,1923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后,因父亲去世而继承津岛家家业。当选青森县知事3次,在任时间9年。为太宰治提供经济支持。 (4)芥川龙之介(崇拜) 1892~1927年,著名小说家,小说题材新颖,情节新奇,文风冷峻有力,太宰治在16岁时接触到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就此沉醉其中。1927年,芥川在家服药自杀,给太宰治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5)井伏鳟二(师父) 1898~1993年,小说家,原名井伏满寿二。中学时期太宰治拜读过他的《山椒鱼》等作品,1930年两人初次见面,太宰治尊其为师父。为了太宰治的药物依赖症奔走,还为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牵线做媒。 (6)佐藤春夫(师父) 1892~1964年,诗人、作家,第一届芥川奖的评委之一。1935年8月结识太宰治,被尊为师父。曾为太宰治的小说《道化之华》《虚构之春》命名。在芥川奖评选时他推荐太宰治的小说《道化之华》,但最终未能得奖。落选后太宰治创作小说《创世纪》批判佐藤春夫,而佐藤春夫也以小说《芥川奖》予以回击。 (7)川端康成(争论) 1899~1972年,日本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第一届芥川奖的评委之一。第一届芥川奖,太宰治的作品《逆行》入选,但川端康成却以“作者目前生活乌烟瘴气”的理由提出了反对意见。最终太宰治作品未能获奖,太宰治发布《致川端康成》表示抗议。 (8)三岛由纪夫(“讨厌”) 1925~1970年,小说家、剧作家,原名平冈公威。1946年在一次聚会中与太宰治初见,便当面对太宰治说:“我不喜欢太宰治的作品。”太宰治则回以:“如果不喜欢,不来就是了。”之后三岛由纪夫也在很多地方提及对太宰治的不满,以讨厌太宰治而闻名,但也表示自己其实和太宰治是一样的。两人的关系也被读者津津乐道。 (9)中村贞次郎(同学) 太宰治的初中同学。1944年,太宰治为《津轻》一书取材,在蟹田停留时住在中村家中,并由中村贞次郎带领前往龙飞取材。之后以“N君”之名将其写在小说中。 (10)今官一(好友) 1909~1983年,小说家,青森县弘前市人,太宰治的同龄同乡好友。1956年作品《壁花》获得直木奖。曾与太宰治一起制作《海豹》《蓝色花》等同人志,也是太宰治忌日“樱桃忌”的命名人。 (11)檀一雄(好友) 1912~1976年,小说家、作词家,被称为“最后的无赖派”。尊佐藤春夫为师,与太宰治交好,一起创作同人志《蓝色花》。太宰治小说《奔跑吧,梅勒斯》是根据檀一雄在热海的经历改写而成。太宰治死后,檀一雄出版作品《小说太宰治》。 (12)坂口安吾(好友) 1906~1955年,小说家、评论家,原名坂口炳五。与太宰治并称无赖派代表作家。围绕太宰治的自杀事件撰写了《不良少年和基督教》《太宰治情死考》等一系列作品。 (13)小山初代(第一任妻子,未入籍) 1912~1944年,青森县艺伎,艺名红子,1927年与高一的太宰治相识交好。1930年与太宰治举行婚礼,但并未入籍。1937年因出轨之事败露而与太宰治分居,之后在中国青岛去世。 (14)田部阿滋弥(情人) 1912~1930年,银座酒吧女招待,原名田部缔子,后自己改名为田部阿滋弥。1930年跟随想要当舞台剧演员的丈夫高面顺三来到东京,为维持家庭生计来到银座打工认识了太宰治。两人相约殉情,结果只有自己死了。她是太宰治小说《道化之华》中“园”的原型。 (15)石原美知子(正式入籍妻子) 1912~1997年,教师,被太宰治的才华所倾倒,经井伏鳟二介绍与太宰治相识,于1939年结为夫妻,居住在三鹰。与太宰治育有一男二女。著有书籍《回想太宰治》,1997年去世后,与太宰治同眠于三鹰禅林寺。 (16)太田静子(情人) 1912~1982年,太宰治书迷,1941年9月与两位大学女生一同拜访三鹰太宰治宅,初次与太宰治见面,12月收到来自太宰治的电报,之后两人陷入恋爱关系。与太宰治育有一女。太宰治名作《斜阳》就是以太田静子的日记为素材而完成的作品。 (17)山崎富荣(情人) 1919~1948年,美容师,在路边小店与太宰治相识后,担任太宰治的秘书,为当时健康状况极差的太宰治处理写作事务和生活琐事。1948年6月13日,同太宰治在玉川上水投河殉情。 (18)津岛园子(女儿) 1941~,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的第一个女儿,丈夫为众议院议员津岛雄二。 (19)津岛佑子(女儿) 1947~,小说家,太宰治与石原美知子的第二个女儿,原名里子。作品获得读卖文学奖、谷崎润一郎奖、川端康成文学奖等多个奖项。 (20)太田治子(女儿) 1947~,小说家,太宰治与太田静子的女儿。1986年《心映衬之记》入围直木奖候补。 (21)田中英光(徒弟) 1913~1949年,小说家,尊太宰治为师,太宰治为其修改作品《奥林匹斯的果实》,并为其写序。该作品获得了池谷信三郎奖。因太宰治的自杀事件深受打击,在太宰治死后的第二年在其坟前服用安眠药后割腕自杀。 (22)三浦哲郎(崇拜) 1931~2010年,青森县出生的作家,在读了太宰治的作品《叶》之后立志成为作家,之后拜井伏鳟二为师,1961年作品《忍川》获得芥川奖,成为青森县目前唯一一位获得芥川奖的作家。 太宰治与芥川奖的恩怨情仇 昭和十年(1935年),著名作家菊池宽为了缅怀因服用安眠药自杀身亡的挚友芥川龙之介对日本文学界的贡献,设立了芥川龙之介文学奖。创设此奖的初衷是为了鼓励更多的青年作家对文学作品创作的积极性,奖金为500日元。尽管现如今芥川龙之介奖已经成为对日本作家的最高肯定,但在设立的初期却无人问津,许多已经成名的作家都对芥川奖不屑一顾,而太宰治在中学时代起便醉心于芥川龙之介的作品,对于学业、就职双重失败的新晋作家太宰治来说,获得芥川奖无疑可以让他获得周遭的肯定和自我的认同,高额的奖金对于当时身处困顿之中的太宰治来说也意义重大。 第一届芥川奖 太宰治的《逆行》入围了第一届芥川奖,太宰治抱着必胜的把握,盼望着自己可以获奖,但遗憾的是第一届芥川奖的最终获奖者为石川达三,太宰治认为落选的原因就是因为评审之一的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对《逆行》的批判。川端康成表示:“以我之见,作者目前的生活太乌烟瘴气。”太宰治则写了一篇《致川端康成》回应道:“可笑,芥川奖像是由你一个人决定似的……你以为我也和你一样,养养小鸟,参加舞会,过着如此优雅的生活就很了不起吗?” 第二届芥川奖 第一届芥川奖的落选让太宰治鼓足了精神,准备再次冲击芥川奖。为了能获得芥川奖,太宰治使用了西方文学作品的写作手法进行创作,还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芥川奖评审之一的佐藤春夫,并表示:“如果能得到芥川奖,我会为人们的情谊感动得流泪,而且我会振奋精神,与所有的苦难做斗争并战胜困苦。请您帮帮我,不要取笑我。”落款是“没有家的雀治拜启”。在对第一届芥川奖的入选作品进行审核时,佐藤春夫就对太宰治的作品赞赏有加,并暗示太宰治这次的芥川奖非他莫属,结果因为“二二六”事件,第二届芥川奖并没有任何一位获奖者,这次太宰治又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并因为使用过量麻药而中毒,佐藤春夫对太宰治则做出了“奔放但内心软弱”“自我意识过剩”的评价。 第三届芥川奖 到了第三届芥川奖的时候,太宰治向川端康成写信央求起来,他在信中写道:“请给我希望!”“虽然我死皮赖脸活下来了,也请夸奖一下!”“请快点!快点!不要对我见死不救!”入围名单发表的时候,太宰治的作品竟然都没有入围,原因是评委会有了新规定,前两届的候选人不得再列入候选名单。这使得太宰治更加愤怒不已,竟然指责起一直欣赏自己的佐藤春夫,并且写出曝光芥川奖内幕的小说《创生记》,而仅仅举办了三届的芥川奖也因为太宰治的一系列古怪行为,逐渐被日本作家们重视起来。 说起太宰治人们大多都会想到他的自杀。毕竟尝试过自杀的人,也许自杀一次就终结生命了,而在自杀未遂,在感受到无法呼吸的压迫感之后,还有勇气再度赴死,且尝试了五次才结束生命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太宰治了。 除了惊叹于太宰治自杀的次数外,五次自杀中有三次是同女人,而且是不同的女人一起殉情的事实,也叫人充满了兴趣,五次自杀的经历,也都扑朔迷离,而至众说纷纭。太宰治究竟有怎样的魅力,让众多的女性为他倾倒,甚至永眠? 也许,太过于挖掘一代文豪的死因有些偏离了重点,但是,透过他短暂生涯中的五次自杀事件,我们也能看到一个作家细腻的心境,离他更近一步。 人间不值得,在此告辞 第一次自杀 昭和四年(1929) 时年20岁 12月10日,就读于官立弘前高等学校高三的太宰治企图服用Calmotine(镇静催眠剂)安眠药自杀,陷入昏睡状态。 这一天,太宰治刚刚完成了作品《地主一代》的手稿,他特意坐车将稿件交给编辑之后才回家服药的。第二天,正是高中期末考开始的日子。因此,坊间不少传言说,也许太宰治是想要逃掉期末考才服药自杀的。 16岁时,太宰治就沉醉于芥川龙之介的文学作品,视他为偶像。然而在太宰治18岁时,芥川龙之介在家服用安眠药自杀,这对太宰治造成了极大的冲击。1929年,20岁的太宰治同样选择服用安眠药自杀,或许有那么一丝向芥川龙之介“致敬”的想法。 高中三年间,太宰治出入风月场所,结识了艺伎小山初代。传言1929年11月时,太宰治曾与她尝试过一次自杀。 第二次自杀 昭和五年(1930) 时年21岁 11月28日,太宰治与只见过几次面的银座酒吧女招待田部阿滋弥同居三日后,一起前往镰仓小动崎海岸,吞咽了Calmotine(镇静催眠剂)安眠药投河自杀。这次殉情的结果是太宰治被附近的船夫救起而年仅17岁的田部阿滋弥死亡。 3月,太宰治从高中毕业,4月来到东京,在东京帝国大学(现东京大学)法语系学习。来到东京后,太宰治仍不断参加左翼学生活动,同时还将在老家交好的艺伎小山初代接来东京准备结婚。考虑到家族的威望和政治地位,当时主持家族事务的长兄津岛文治向太宰治提出了家族除名的要求。 尽管田部阿滋弥死时年仅17岁,但她却是一名“人妻”,从广岛跟随有着舞台剧演员梦的丈夫高面顺三一起来到东京,为了帮助还未找到工作的丈夫维持家计,她来到了银座当起了女招待,也是在这时遇见了太宰治。 第三次自杀 昭和十年(1935) 时年26岁 3月16日,太宰治来到镰仓,他在镰仓八幡宫企图自缢,却因绳子断了而未成。 1934年,本应大学毕业的太宰治被告知留级。太宰治向兄长祈求留级的学费,却遭到了拒绝。1935年,因无法缴齐学费,太宰治正面临着被东京帝国大学开除学籍的危机。 为了获取生活费用,太宰治也展开了一系列的求职活动,他参加了东京都新闻社的入社考试,没想到却落选了。 第四次自杀 昭和十二年(1937) 时年28岁 3月20日,与小山初代一起去古川温泉,企图服用Calmotine(镇静催眠剂)安眠药自杀,未成。回东京后与初代分居。 1936年,因身体原因不断使用麻药镇痛剂的太宰治患上了药物依赖症,被送往武藏野医院住院。住院期间,妻子小山初代与美术生小馆善四郎来往密切,发现妻子出轨的事实后,太宰治遭到巨大的打击。 尽管太宰治为了和小山初代结婚被家族除名,但事实上两人并没有入籍成为真正的夫妻。 第五次自杀 昭和二十三年(1948) 时年39岁 6月13日深夜,太宰治与情人山崎富荣身体相互捆绑,投入玉川上水而亡,19日尸体被发现,那天正是太宰治39岁的生日。 太宰治在这次自杀前,留下了未写完的《Goodbye》草稿、给妻子石原美知子、出版社编辑和友人的遗书,还有给他女儿的玩具。 太宰治给妻子美知子的遗书: 孩子们都还没有长大,但请你抚养她们健康成长,拜托了。 一直以来都受到了你的照顾,但是我已经厌倦动笔写小说,所以只能去死。 每每想到你和孩子,我都会暗自哭泣。 美知子,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津岛修治 根据本人意愿,太宰治死后被葬在三鹰市禅林寺内,斜对面是著名作家森鸥外之墓。人们据其晚年作品《樱桃》,将太宰治的忌日称为“樱桃忌”。年年都有太宰治的亲友或书迷前来祭拜,延续至今。 太宰治语录 相互轻蔑却又彼此来往并一起自我作贱——这就是世上所谓“朋友”的真面目。——《人间失格》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被幸福所伤。——《人间失格》 所谓世人,不就是你吗?——《人间失格》 人啊,明明一点儿也不了解对方,错看对方,却视彼此为独一无二的挚友,一生不解对方的真性情,待一方撒手西去,还要为其哭泣,念诵悼词。——《人间失格》 我的不幸,恰恰在于我缺乏拒绝的能力。我害怕一旦拒绝别人,便会在彼此心里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人间失格》 因为怯懦,所以逃避生命,以不抵抗在最黑暗的沉沦中生出骄傲,因为骄傲,所以不选择生,所以拒斥粗鄙的乐观主义。——《人间失格》 如今的我,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一切都会过去的。在所谓“人世间”摸爬滚打至今,我唯一愿意视为真理的,就只有这一句话。一切都会过去的。——《人间失格》 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其实谁都不爱。——《人间失格》 我们所认识的阿叶,又诚实又乖巧,要是不喝酒的话,不,即使是喝酒……也是一个神一样的好孩子呐。——《人间失格》 从孩提时代起,我就一直在讨好周围的人,这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人间失格》 我伪装成骗子,人们就说我是个骗子。我充阔,人人以为我是阔佬。我故作冷淡,人人说我是个无情的家伙。然而,当我真的痛苦万分,不由得呻吟时,人人却认为我在无病呻吟。我想和那些不愿受人尊敬的人同行。不过,那么好的人可不愿与我为伍。——《斜阳》 渐渐地,我开始想念一个人,想的不得了,想看见他的脸,想听他的声音,想得不得了,好像腿上扎着滚烫的针灸,只能忍耐着不动一样。——《斜阳》